第1章 土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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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是什么味道的?辣、热,还是单纯的灼烧?杯里令人作呕的液体黄得发腻,和这个鬼地方的灯光是一个颜色。

“这他妈是哪啊……”

纪守和试图睁大眼睛,环顾四周,手伸向面前的酒杯,三次都抓了个空。

“操……”她已经记不清自己说了几遍这种脏话,又衍生出了什么版本,对着酒杯、对着灯光,或是对着傻逼一样的自己。

“他妈的,这地方什么时候这么暗了。”她咬牙切齿地咒骂,胳膊在桌面扫动,不慎刮倒那杯让人头晕眼花的液体,“好了好了这下好了。”

杯碎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椅子上摔下来的,只一阵天旋地转后,她趴在地上,正伸长舌头去舔碎片里盛的几滴马尿。

马尿是不是啤酒来着,话说杯里这是什么酒,反正不冒泡,啤酒都冒泡吧。

“啧……”她从嘴里那股怪味中又咂摸出一撮铁锈,反胃得几乎呕吐。

她的胃在蠕动,尚存的理智催促她离开。

地板上一直都这么空吗,她瞪着看不清的眼睛,最终抓到一根竿子,柔软、粗糙。

这是什么?

即使有些神志不清她也没失了好奇心,探究的目光顺着紧抓的黑色向上,视线被阴影遮盖。

柔软而有弹性的,纪守和下意识紧了紧怀抱。居然没被一脚踢开吗?

眼前灯光飘浮,摇摇晃晃。

“女士,还好吗?”

是谁在说话?声音像开了振动的手机一样低……他妈的我手机哪去了!

这几滴马尿还没结账呢!

纪守和开始掏自己的兜,从外套里扯出几张皱巴钱,硬塞进眼前这个长头发女人伸出的手里。

为什么不是长发男?

她还没瞎到那份上,眼前的女人有着柔和而利落的身形,况且自己刚才被一大团黑影笼罩……如果不是好几层叠在一起就更好了。

别他妈瞎想了,纪守和,丢人丢大了,知道吗?操,你真他妈该死啊,要不干脆吞碎片自杀吧。

这真是个好主意,她因这个想法兴奋起来,松开抱着的小腿,扭头用舌头去卷地上的碎片。透明的,像冰块,她估摸着嚼这东西比嚼冰块带劲。

这女人不个是好东西,她扫走碎片,破坏了纪守和的大计划。

可怜的纪守和只能看着梦寐以求的玻璃渣子离自己越来越远。

舌头抽筋,脖颈酸涩。

她的手乱按乱抓,最后不知道借了什么的力爬了起来。

她得去找那个不长眼的算账。

“喂……你……!”纪守和有桌子撑桌子,有墙扶墙,一步步挨到那个女人身前。

她本想怒目圆睁,耍耍醉鬼的威风,却被一阵顶上喉咙的反胃感彻底征服,最后只得靠在墙上,数着眼前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吊灯。

“女士,很抱歉,本店不接待醉酒闹事者,请您离开。”

纪守和早已张开准备骂人的嘴连个屁都放不出来,只能用来喘气了。

“我是客人,你凭什么赶我走?”

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才终于说出口,她颇有些得意地盯着眼前人,更有挑衅意味的“你能拿我怎样”被咽进肚子。

“抱歉,女士,您无权继续留在这里。”

冷漠的话语,却配上颇有温度的搀扶。

纪守和听着不知道从哪传来的声音,盯着眼前人张了又闭的口,耳朵里只进来好听的声音,至于话语的含义,像水流进又流出。

好冷静,好带感。

手里好像还留有女人小腿的手感,她捏了捏,手指穿过眼前的幻影,指尖相碰。

手臂好像还留有女人手掌干燥的温度,她将自己的手覆盖上,只觉得潮湿。

这份落差让她想要流泪,如果能再抓到女人的脚踝就好了,哪怕被踢开;如果能再抱上那条腿就好了……纪守和快成了疯子,大脑被酒精煮沸,只想索要一个拥抱。

她是陌生人。

可她刚才没踢开我,还扶着我。

那是她有教养。

这不是正好吗?

欲望胜了理智,只要能再次产生接触,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可你有什么呢?

“白……”纪守和眯着眼睛,凑近眼前的女人,试图看清她胸牌上的字,“白……这他妈是什么字!”

她紧盯着那块金属牌,皱着眉凑前又后仰,看了又看,最后恍然大悟般笑。

“冬冬,冬冬……”

她一连几遍重复着这两个字,尾调打着恶心人的转,向后仰去。

“妈的,差点没摔着。”

纪守和旋转手臂,用手掌撑住身体,她还算是个灵活的醉鬼。

站定后她又开始挑战自己,做出难度极高的动作——弯下腰,身体前倾,抬头看向眼前从刚才就一动未动的女人。

从外套摸到裤子,纪守和把花花绿绿的皱巴纸币一股脑全怼进女人手里,边塞边露出自以为完美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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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冬,我们做吧。”

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一副丑陋而恶心的皮囊,如果不嫌弃的话,请使用我吧。

“柊姐。”

什么中终钟忠的,分明是冬冬嘛。

她的冬冬侧头,轻轻压下了身侧人搭在自己小臂上的手,后又拍了拍她的背催促她离开。

“放心。”

她只听清了这一句话,至于女人对那位店员样的人耳语了几句什么她就一概不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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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冬的手箍上她这个醉鬼的胳膊,很贴心地提高了音量,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女士,您喝多了,我扶您出去。”

真晕啊,耳朵也痒,气体打在耳朵上的感受让她全身发麻。

纪守和完全站不住,平衡彻底丧失,刚才的一连串动作已是透支,靠自己走路是无法完成的事情。

就当她以为自己会爬着出去,膝盖已经开始打弯时,女人将她捞起。

她顺势倾斜整个身体,以挤压的姿态靠在女人身上,闭着眼睛,嘴里依旧念叨着“冬冬、冬冬。”

这和拥抱有什么区别吗,女人的身体比起她的小腿更柔软、温暖。她总担心自己是在做梦,居然会心想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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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士,小心台阶,慢点。”

女人的声音落在耳朵里仍是沉闷的,纪守和感觉自己是被连拖带架地弄了出去。

四月半,晚上的风还带着渗人的冷,尤其是对折腾了一身汗的纪守和来说。

刚下过雨,空气潮湿发重,风带来的不只是水汽,更是挥之不去的腥味和尖锐的头痛。

有东西上涌,所幸纪守和还有点道德,在最后时刻推开了好心的女人,随便找了个墙根开始呕吐。

其实吐不出什么,她没怎么吃东西,一整天用来果腹的是酒精,于是吐出来的也都是些粘稠恶臭的液体。

吐得过程很快,随后是干呕,直呕到脑袋裂开的感觉更甚,心满意足了,她才靠着墙,任由身体一点点下滑。

墙也潮湿,衣服与之摩擦,窸窸窣窣地蹭了她一身粗糙的灰土粒,墙体突出的石头硌着她的背。

站不住了,她索性一屁股坐在柔软的草上,身下逐渐传来湿冷。

她后知后觉地想要骂娘。

还是疼?

总归是站不起来了,也无法挪动,对身体的控制正一点点消散,最后连眼皮的上下眨动都无比艰难。

事已至此,她只好等待,等着风吹走沉重的云层,吹走潮湿,连带着把她也吹成干尸才好。

湿冷的感觉在扩散。

纪守和在一张堪称坚硬的单人床上醒来,叫醒她的是脑袋的钝痛和口腔里难闻的酸腐味。

恶心。

她用手撑起自己的身体,另一只手的手掌根部则死死抵住太阳穴,好不容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房间,填满了暖色调的光线。

从心里升起的困惑让她的头更痛了。

“这是哪啊……”纪守和再次陷入床铺,用小臂压着额头,睁开眼盯着没有裂口的天花板。

她开始拼命回忆昨天的事情,下了夜班,回家睡觉,然后呢……纪守和想起来自己喝酒去了,随便找了个酒吧,难喝得要命,难怪没客人,可之后呢?

这究竟是哪?

她想不起来,头痛得要命,身上像是被碾压后又重组,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感。

我陷入危险了吗,好像只有喝多了的难受。

还是我仍在做梦?

万一醒不过来,岂不是美事一件。

她正想着处于梦境之中的人是否会知晓自己的处境时,房间门被推开,吓得她几乎弹起,又因为宿醉的疼龇牙咧嘴。

“呀,你醒了?”

纪守和说不清这句话的语气,光看内容是惊讶的,语调却带着一副无所谓的平直。

人生三问她只能回答出那个“我是谁”的问题,其余两个只能用“我上哪知道”搪塞过去。

门口的女人双臂抱在胸前,侧靠在门框上,看向房间外。

“对不起。”纪守和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还能说出些什么,只好先道歉。

“我以为你会问问题呢。”长发女人短暂地将目光扫进房间内,又很快偏过头去,“我是白柊,你在我家,现在是早上九点半。”她又指了指自己左前方,“卫生间。”

白柊语速很快,字句又密,简单交代了时间地点后重新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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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因为惊惧,因为惶恐,震得纪守和的头更疼了。

她顶着不适爬起来,环视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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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下躺着的哪里是什么单人床,不过是几个箱子堆成的平面,上面铺着几层毯子,最上层多出来的部分想来就是她昨晚盖的被子。

白钟、白终?

她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思索着究竟是哪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冒出的是“冬冬”二字。

比知道“柊”字念法的恍然大悟先行到来的是恐惧。

纪守和快吓死了,顾不上宿醉的感受,骤然掀起毯子看向自己的身体。

该说得上是干净,头发也比前一天蓬松,有着不认识的香味,身上罩着宽大的睡裙,标签扎得人发痒。

里面什么都没穿。

纪守和快吓死了,她跪坐着,反应强烈地用毯子包裹自己,脑子一点点摸过身体,好在除了头疼恶心外没什么别的负面感受。

失去酒精催生的冲动后,她又变回了那个懦弱的。

总算松了口气,她撑着墙往外走,空间在旋转。当腐臭的液体冲破喉咙时,她刚好站在卫生间的洗手池前。

当然吐不出什么了,没被吸收的那点酒精早就在昨天晚上吐了个一干二净,现在无非是些混着口水的胃液。

头晕,明明肚子里空落落的,却止不住地呕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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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巴因为长时间大张而变得活动卡顿,酸痛无比。

她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灰青,眼白爬满血丝,眼眶溢满泪水,脸泛着不自然的红。

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被熏人的酸味覆盖。

她的身体素质还是在线的,当胃占据主导感受时,头痛就被屏蔽掉了。

纪守和打开水龙头,冲净脸上、手上的口水后勤勤恳恳地刷起白柊家的洗手池。

我现在该做些什么呢?

直到粘在洗手池上的液体被冲净,想不到答案的她不可避免地开始寻找能给她答案的人。

“嗯?找我?”

白柊坐在她卧室的转椅上,左腿搭在右腿上,身体向后倚靠,视线不离眼前的手机屏幕。

纪守和在见到白柊的身影后将身体抽出房间,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外。

她不知道该不该开口说话,只好用手挠着疤痕增生的胳膊,痒。

嘴张开又闭上,抓挠的幅度越来越大,声音也变响。

白柊闻声抬起了头。

她的视线落在纪守和脸上,又顺着她的肩膀,沿着她的大臂停留在她已经泛红、布满抓痕的小臂上。

女人的眼睛眨了一下,视线又回到屏幕。

“那个,白……”纪守和小声喊着,试图引起女人的注意,赤着的脚踮起又落下。

“嗯。”女人仍旧在看她的手机,拇指向上划着,时不时打上两个字,听见纪守和的声音连眼皮都没有抬起。

与其说是挫败,纪守和感受到的更多的是屈辱与委屈。

自己对昨晚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而知晓一切的人此刻正好整以暇地坐着,显然没有说话的打算。

为了惩罚我的失态吗?

“对不起……”纪守和憋了半天,又只蹦出了这一句话。这次女人抬起头来了,仔细打量着她,眼睛里带着惊奇,“换人了?”

她还没想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女人就站起来,擦着她走出房间。

闪躲不及,纪守和一个趔趄扶住墙才站稳。

女人自顾自地说着话,和早些时候一样,要么沉默,要么就是吐出一连串的话让人无法反应,也无法插嘴。

“你……昨晚喝多,摔进水坑了。”女人语气轻松平淡,毫无感情,在停顿时用眼睛上下扫着纪守和,最后盯着她窘迫的脸,“叫人不应,问话不答。”

她指了指客厅角落的塑料袋,继续说着:“你身上的睡衣是新的,放心,至于你的脏衣服,沾着呕吐物和脏水,自己拿回家洗。”

“对不起……”纪守和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反复道歉,重复抓挠胳膊的动作。

女人再次睨了她一眼,不理会她的局促,只是把手机递还给她,亮出自己的二维码,“我的联系方式,加一下。”

纪守和一时想不明白女人的意味,糊里糊涂加上后,才反应过来该给她钱,住宿、睡衣。

她正准备转账时,女人的消息发来,短短两个字,白柊。

她连忙把自己的名字发过去。

再次准备转账,她向女人询问金额,得到的回复是“不用。”

身上没有内衣,纪守和总觉得空荡,鼓起勇气询问女人,得到的只有一句“我没有新的。”

她觉得自己太被动,理智告诉她该离开,可她总不能穿成这样出门。脑袋更痛了,满脑子的我该怎么办。

谁知道你该怎么办。

白柊留她在客厅,转身进了房间。

所幸这段坐立难安的时间并没有被拉得很长,女人很快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抱着一件背心、一件上衣,一条长裤、一条腰带和一只……安睡裤。

“穿我的吧。”女人将手里的衣服递给纪守和后,又拆出一包新手帕放在衣物最上面,“虽然洗干净了,但我毕竟穿过,你垫一下。”

白柊比纪守和高上一些,加上版型宽松,她的衣服对于纪守和来说像个袍子。

纪守和只得将袖子和裤腿卷了又卷,最后用腰带一勒,松松垮垮地从房间里出来,可笑至极。

把东西递给纪守和后,白柊又靠回她的椅子,听见对方开门的声音,她脚蹬地面滑到门口,抬头看向穿着并不合身的衣服的纪守和。

“不错,走吧。”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纪守和抱着睡衣,盯着地面,许久才憋出一句钱,白柊坐直,椅子吱嘎一响,露出了她见到的第一个笑,“不是说不收你钱了吗,走吧。”

纪守和胡乱说着谢谢和对不起,拎起角落里的塑料袋落荒而逃。

她在打车和公交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又很快后悔。

摇晃、颠簸和人声,每一项于她而言都是酷刑。

混混沌沌终于到家后,她脱下过于宽松的衣服,半裸着给白柊发去消息。

对方回得很快也很简短,单字嗯就没了其他。

她拆开塑料袋,顿时涌出一股潮湿的闷味。衬衫上有着莫名其妙的黄褐色痕迹和蹭痕,裤子后侧全是泥,布料里还裹着碎草和干树枝。

兜里干净得要命,一分钱都没有。纪守和绞尽脑汁地回忆,突然想起自己好像把所有的钱都塞给白柊了,在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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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妈的难怪她说不用转账。她决定将这些衣服据为己有——毕竟她掏钱了。

纪守和觉得自己就是个傻逼,一是自己一路上都在计算身上这些东西多少钱,二是刷完白柊家的水池后又回来勤勤恳恳刷自己的水池。

好不容易搓完衣服冲净水池后又一股酸水泛上,吐了一池子滑溜溜的胃液——他妈的幸好我没干保洁,不然还不知道要打多少白工。

头痛得要命,沾着土的内裤被她搓净之后直接扔进了垃圾桶,湿哒哒的衣服被粗糙地拧了几下后又被随便地丢在衣架上,她使不上力,一用劲脑袋就像要裂开。

核桃会不会觉得疼?如果它会疼的话,那核桃沿着缝隙裂开时感受到的和我现在感受到的哪个更疼?

她爬进了自己的被窝。

她想起自己是怎么舔碎玻璃里盛的酒,也想起自己口齿不清满是酒气的做爱邀请。

“我操纪守和,你有病吧。”她用被子堵住嘴,咒骂着,“你怎么还活着啊,操,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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