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京城第一花魁,从未快活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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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知微送来同心玉扣的第二日,眠香铺收到了一封催银帖。

红纸。

黑字。

上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明日午时,十日期满。”

“银货两讫,或交铺抵债。”

温晚棠将催银帖平放在柜上。

旁边便是她刚刚数过第三遍的一百两银票。

这是孟知微买梦的银子。

也是眠香铺这几日唯一真正入帐的大笔生意。

五百两的债。

如今还差四百两。

明日午时以前,她若拿不出来,这间父亲留下的铺子、后院的住处,连同屋里尚未清点完的香料与器物,都要一并交出去。

温晚棠盯着帐册看了许久。

黑玉枕中传来晏无妄懒洋洋的声音。

“你再多看几遍,那一百两也不会自己生出四个孩子。”

“银子不会生孩子。”

温晚棠拿起算盘,重新拨了一次。

“但生意会。”

“一日之内,让一桩生意生出四百两?”

晏无妄低低笑了一声。

“温掌柜的胃口,倒是比我这梦魅还大。”

“孟知微愿意花一百两,只为知道夫君究竟想不想碰她。”

温晚棠合上帐册。

“京城这么大,不可能只有她一个女人,心里藏着不能对人说的事。”

“自然不只她一个。”

晏无妄语气意味深长。

“我被封在枕中多年,听过的梦话,比你见过的人还多。”

“有人想与已故的情郎重逢。”

“有人想将白日里高高在上的男人踩在脚下。”

“还有人端坐佛堂,口中念着清心寡欲,夜里却梦见自己被三个——”

温晚棠面无表情地敲了一下黑玉枕。

“说重点。”

“重点便是,她们有欲望,却未必敢走进你的铺子。”

“那就想办法让她们敢。”

她拿起昨夜写好的几张小笺。

笺纸上没有眠香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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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写了两句话。

“梦中所求,醒后皆忘。”

“只接女子,不问来处。”

小笺已经送往京城几间专做女客生意的胭脂铺、成衣坊与浴堂。

温晚棠甚至拿出仅剩的碎银,托人在几家世家夫人常去的药铺里,悄悄放了几张。

可消息需要时间传开。

偏偏她最缺的就是时间。

辰时刚过,铺门便被人推开。

来的不是客人。

而是债主派来的灰衣管事。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手持木尺的伙计,一人量门面,一人探头往柜后张望,像是已经将这里当成了自家产业。

温晚棠站起身。

“十日之期尚未到。”

灰衣管事笑了笑。

“温姑娘别误会,我们只是先来看看铺中格局。”

“东家已经替此处寻好买主。”

“等明日午时一过,便能直接交契,不必耽搁。”

温晚棠目光微冷。

“借契上写得清楚。明日午时以前,只要我还清五百两,眠香铺便仍然姓温。”

“那是自然。”

管事看了一眼冷清的铺面,又瞥见柜上那只黑玉枕。

“只是四百两不是小数目。”

“温姑娘若真有本事一日赚来,令尊也不至于欠下这笔债。”

黑玉枕微微震了一下。

温晚棠伸手按住。

晏无妄不悦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放开我。”

“做什么?”

“让他今晚梦见自己被一百只没穿裤子的猴子追着满京城跑。”

温晚棠险些笑出来。

她不动声色地将黑玉枕往自己面前拉近。

“不必。”

“怎么,舍不得?”

“他若吓疯了,明日谁来收银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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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无妄沉默片刻。

“你这女人,当真半点亏都不肯吃。”

灰衣管事见她不语,以为她已经认命。

他抬手示意两名伙计停下丈量。

“明日午时,我再来。”

“到时若没有五百两,还请温姑娘将地契、房契与钥匙一并备妥。”

管事走到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

“买主特意交代,那只黑玉枕瞧着稀罕,也得留在铺中。”

枕中的气息骤然一沉。

温晚棠却只淡淡答道:

“那要看他有没有这个命拿。”

管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冷哼一声,带着两名伙计离开。

铺门重新合上后,晏无妄才慢慢开口。

“原来本座也算在你的家产里。”

“你吃我的香、睡我的枕、还住在我的铺子里。”

温晚棠将催银帖收进抽屉。

“不是家产,难道是房客?”

“若我是房客,你收得起我的租金?”

“你先替我赚到今日缺的四百两,再同我谈租金。”

晏无妄嗤笑了一声。

“你倒是会使唤梦魅。”

“彼此彼此。”

一整个白日,眠香铺只来了三名客人。

一人买了安神香。

一人问完价便走。

还有一名老妇人拿着用了十几年的旧香囊,想请温晚棠替她重新填香。

零零碎碎加起来,还不到二两银子。

夕阳逐渐落下。

长街上的人影愈来愈少。

温晚棠点起灯,将那一百两重新锁入木匣。

“关门吧。”

晏无妄有些意外。

“认输了?”

“吃些东西。”

温晚棠起身整理柜面。

“今晚不睡。”

“若明日午时以前仍没有客人,我便拿这一百两去钱庄,看看能不能以它作保,再借四百两。”

“以债养债?”

“先保住铺子,再想别的办法。”

她的语气平静。

仿佛明日要被人收走的,不是她最后的容身之所。

晏无妄却安静了下来。

过了片刻,他才道:

“温晚棠。”

“嗯?”

“若你当真保不住这间铺子,便带着黑玉枕离开。”

她动作一顿。

“你不是被封在这里?”

“我是被封在枕中,不是封在铺中。”

“那你先前为何不说?”

“你也没问。”

温晚棠闭了闭眼。

她忽然很想再敲他一次。

“所以即使铺子没了,你也不会有事。”

“自然。”

“那方才听见别人要将你一起拿走,你生什么气?”

晏无妄理所当然地道:

“我可以跟你走。”

“但不能被一个眼光如此差的人买走。”

温晚棠正要开口,铺外忽然传来车轮声。

一辆没有徽记的青篷马车停在门前。

车帘掀开。

先下来的是一名身穿绿衣的婢女。

她左右看了一眼,确认街上无人注意,才走到门前。

“请问,这里可是替女子解梦的地方?”

温晚棠看向已经暗下来的天色。

“进来说。”

绿衣婢女没有立刻进门。

她回到马车旁,低声说了几句。

片刻后,车里又下来一名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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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披着一件极为寻常的灰色斗篷,头上戴着帷帽,几乎将整张脸都遮得严严实实。

可她走路的姿态太美。

腰肢、肩颈,甚至抬手扶住帽沿时露出的半截手腕,都像是经过精心训练。

即使看不见脸,也足以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女子进门后,绿衣婢女立刻将铺门关上。

“今晚之事,不许让第四个人知道。”

她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柜上。

“这十两,只是封口费。”

温晚棠没有碰那锭银子。

“眠香铺替所有客人保密,不必另付封口费。”

帷帽下的人轻轻笑了一声。

“难怪她让我来找你。”

“谁?”

女子将一张折起的小笺放到柜上。

温晚棠展开。

纸上只有一句话。

“若你也有一个醒着不敢说的愿望,便去永宁巷。”

没有署名。

可那字迹,她今日才刚刚见过。

与孟知微送来的短笺一模一样。

温晚棠将小笺重新折好。

“既是她介绍你来的,我便更不能问她的名字。”

“你不想知道,她对你的梦满不满意?”

“那是她的私事。”

帷帽下的人沉默了一瞬。

随即抬手,慢慢摘下帽子。

烛光落在她脸上的那一刻,整间昏暗的铺子似乎都亮了几分。

温晚棠虽不曾去过花楼,却也认得这张脸。

摘星楼挂在门前的美人灯。

画舫上千金难求的美人图。

以及京城男人酒后最常提起的名字。

苏绮罗。

摘星楼头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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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连续三年被选为京城花榜之首的第一花魁。

传闻有人为见她一面,甘愿在摘星楼外等上七日。

也有人一夜掷下千金,只为让她亲手斟一杯酒。

苏绮罗看见温晚棠眼底一闪而过的了然。

“认出我了?”

“认出了。”

“不惊讶?”

“会走进这里的女人,本就不会只有深闺夫人。”

苏绮罗唇角微微扬起。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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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柜前坐下,没有拐弯抹角。

“我听说,你能替女人造一场春梦。”

“能。”

“梦里要什么样的男人都可以?”

“只要不是指定现实中存在的人。”

温晚棠看着她。

“眠香铺不盗旁人的记忆,也不擅自将任何人的神魂拖进梦里。”

“若你要的是某个真实存在的男人,除非他本人同意,否则这桩生意我不接。”

苏绮罗轻笑。

“放心。”

“我最不缺的,便是真实存在的男人。”

她说得平淡。

眼中却没有半点得意。

反而像在谈一件早已令她厌倦的事。

“你想要什么?”

苏绮罗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详着温晚棠,似乎在判断眼前这个尚未出阁的年轻女子,究竟能不能听懂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

“我十二岁学琴,十五岁登台。”

“这些年,什么样的男人都见过。”

“温柔的、粗鲁的、年轻的、年老的。”

“有人喜欢我哭。”

“有人喜欢我笑。”

“有人要我害羞,有人要我主动。”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自己的唇上。

“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喘息。”

“知道什么时候该发抖。”

“也知道男人做到哪一步时,我应该唤他的名字,才能让他觉得自己比其他人都厉害。”

温晚棠没有打断她。

苏绮罗唇边仍带着笑。

眼神却冷得像一口深井。

“摘星楼里人人都说,我最懂风月。”

“可他们不知道——”

她停了一瞬。

“我从未快活过。”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连黑玉枕中的晏无妄也没有出声。

苏绮罗望着烛火。

“男人总问我舒不舒服。”

“我每一次都说舒服。”

“说得太多,连我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可有时夜深人静,我躺在床上,却会想——”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些女人口中所说的失控,究竟是真的,还是都与我一样,只是在哄男人高兴?”

“所以你想在梦里试一次?”

“不只是试。”

苏绮罗抬起眼。

“我要一个从未见过我的男人。”

“他不知道苏绮罗一夜值多少银子,不知道外头有多少人想碰我,也不会因为我的身份,急着证明自己比别人厉害。”

“他不能被我骗。”

“我若故意喘给他听,他便停下。”

“我若说着在花楼里背熟的话,他也不准信。”

她眼底终于浮起一点压抑许久的渴望。

“我要他逼得我忘记怎么演。”

“让我在梦里发出的每一道声音,都不是任何人教我的。”

她看着温晚棠。

“这样的梦,你卖不卖?”

温晚棠尚未回答,晏无妄的声音便在她耳边响起。

“别急着答应。”

他的语气不再慵懒。

甚至带着少见的凝重。

“这女人不对劲。”

温晚棠面上没有显露异样。

“价钱不低。”

苏绮罗从袖中取出四张银票。

每一张,都是一百两。

“若你真能做到,这四百两便是你的。”

温晚棠望着银票。

四百两。

加上孟知微的那一百两,刚好五百。

明日午时以前,只要她完成这场梦,眠香铺便能保住。

世上不会有如此恰好的生意。

可有时,人被逼到绝境,送上门的路即使看不见尽头,也只能先踩上去。

“先付一百两定金。”

温晚棠将一张契纸推到她面前。

“香料、造梦与守梦皆需耗费。只要开始入梦,定金便不退。”

“醒来之后,若你确实得到所求,再补剩下的三百两。”

苏绮罗拿起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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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仍然没有感觉呢?”

“那便只收定金。”

“你倒敢赌。”

“你拿四百两赌自己还能不能快活,比我赌得大。”

苏绮罗看了她一眼。

随即在契纸上签下名字。

就在她按下指印的那一刻,黑玉枕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桌上的烛火随之晃动。

温晚棠低头看去。

上回孟知微靠近时,黑玉表面曾泛起温润的光。

可此刻,枕面竟迅速凝出一层薄霜。

冰冷得像是刚从深潭中捞起。

“晏无妄?”

她在心中唤他。

“不要让她碰枕头。”

他的声音陡然沉下。

可已经迟了。

苏绮罗正好将手放在黑玉枕上。

她指尖触及枕面的瞬间,整个人骤然僵住。

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下一刻,她毫无预兆地向前倒下。

“姑娘!”

绿衣婢女惊呼出声。

温晚棠立刻扶住她。

苏绮罗双目紧闭,呼吸却愈来愈急。

斗篷在拉扯间微微敞开。

她锁骨下方,赫然浮现出五道暗红色的指痕。

那痕迹不像是被人抓出来的。

反而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隔着皮肉,从她身体里往外按。

“她怎么了?”

温晚棠将人扶到榻上。

“不是我拉她入梦。”

晏无妄道。

“她的梦里本来就有东西。”

“她不是说自己从不做梦?”

“她夜夜都在做。”

晏无妄的声音冷得可怕。

“只是每一次醒来以前,梦都被吃干净了。”

苏绮罗忽然仰起颈项。

唇间溢出一道极轻的喘息。

那声音与她方才刻意模仿给温晚棠听的完全不同。

不再柔媚。

反而带着恐惧与痛苦。

她的手指死死抓住身下被褥。

“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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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不要再来……”

绿衣婢女脸色惨白。

“姑娘近半年常常这样。”

“每次醒来都说什么也不记得,只觉得身子疲惫。大夫看过,都说是她操劳过度。”

“可有几次,我分明看见她身上多了伤痕。”

“她不许我告诉任何人。”

温晚棠看向黑玉枕。

“梦里究竟是什么?”

晏无妄沉默了许久。

“五通神。”

烛火倏然熄灭。

黑暗中,苏绮罗锁骨下的五道指痕同时亮了起来。

一股陌生的甜香从她身上缓缓散出。

那香气浓得令人头晕。

仿佛无数女人压抑的喘息与哭声,都被揉碎后藏在其中。

晏无妄的声音第一次透出真正的厌恶。

“一个把女人的欲望当作香火,强闯春梦、偷食精气的东西。”

“她不是没有欢念。”

“她的欢念,早就被吃空了大半。”

温晚棠握紧苏绮罗冰冷的手。

“能把她带回来吗?”

“可以。”

晏无妄停了一下。

“但我一旦进入她的梦,那东西便会知道我已经醒了。”

“它认得你?”

黑玉枕中没有回答。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男人的笑声。

那声音从苏绮罗唇间传出。

低沉、柔和。

又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暱。

“晏无妄。”

“躲了这么多年,你终于肯出来了。”

苏绮罗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眼中却没有半分属于她自己的神采。

那双瞳孔泛着异样的暗红。

直直看向站在榻前的温晚棠。

“这便是你新挑中的女人?”

温晚棠没有后退。

她伸手拿起契纸,将它放在黑玉枕旁。

“苏绮罗自愿来眠香铺买梦。”

“梦尚未成,她却被你强行拖走。”

那男人笑得更加愉悦。

“所以呢?”

温晚棠重新点燃桌上的烛火。

“所以你坏了我的规矩。”

她将铺门上锁。

又把苏绮罗尚未收回的三百两银票,一张张压在帐册底下。

“也抢了我的客人。”

晏无妄低声道:

“你可想清楚。”

“今夜进了这场梦,便不只是一桩四百两的生意。”

“我知道。”

温晚棠将手放上冰冷的黑玉枕。

明日午时,债主便会来收铺。

今夜,她必须赚到剩下的三百两。

也必须把已经付了定金的客人,活着带回来。

温晚棠闭上眼睛。

“开梦。”

黑玉枕骤然震动。

浓雾从枕面翻涌而出,顷刻吞没整间眠香铺。

在意识彻底坠入黑暗以前,温晚棠听见晏无妄在她耳边低低骂了一句。

“真是个要钱不要命的女人。”

她握紧手中的契纸。

“错了。”

“人要救。”

“银子也要收。”

下一刻,梦门大开。

四百两的第二场春梦,正式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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