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迟来的拜访(1 / 1)
家庭聚会结束的夜里,十点,最后一辆车驶出临湖别墅。
林曼青母子的轿车早在半小时前便已经离开,周廷岳刚带着沈知岚和两个孩子返回城里,周亦辰则留在了苏婉仪身边。
孩子们依依不舍的道了别,回了各自的家。
持续了一整天的热闹随着院门缓缓合拢,终于沉入夜色。
工作人员撤下餐厅里的杯盘,打扫完客厅,也陆续退到了别墅后侧的附属楼。
苏婉仪从楼上下来时,发现丈夫没有回卧室。
书房门半掩着,里面只亮着一盏墨绿色台灯。
周廷宇坐在书桌后,已经换下参加家宴时的外套,深色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
那枚黑金印章戒指仍戴在右手小指,偶尔随着手指敲击扶手的动作,在灯下掠过一线暗光。
桌面上没有文件,也没有电脑,只摆着一部黑色电话。
周廷宇似乎在等什么,身边还放着一本关于林曼青和王清的调查报告。
苏婉仪站在门口看了片刻:“还不休息?”
“等一通电话。”
永久地址uxx123.com“谁的?”
“贺景山。”
苏婉仪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桌上的电话:“你确定他今晚会打来?”
“林曼青下午进了这栋房子,在二楼单独待了四十七分钟。贺景山如果连这点消息都收不到,他也走不到今天。”
“你知道外面有人盯着?”
导航地址www.dh123.co“从机场回来以后就知道。”
周廷宇语气平静,仿佛被人监视的不是自己的家,只是院外多停了一辆无关紧要的车。
苏婉仪没有追问。她替丈夫把窗边的帘子合上,又把已经凉下来的茶换成温水。
“别谈得太晚,最近都太操劳了。”
“不会。你和儿子先去睡吧。”
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林曼青值得你接下来付出这么多吗?”
“现在还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当场答应?”
“因为她拿来的东西和她想做的事情值得。”周廷宇说,“至于她这个人,值不值得,可以以后再看。”
苏婉仪轻轻叹了口气:“你刚回家第一天,已经开始把所有人都放到棋盘上了。”
“不是我把他们放上去的。”周廷宇看着那部尚未响起的电话,“我们只是在别人布好的棋局里,终于拿回了一枚自己的棋子。”
苏婉仪离开书房不到五分钟,电话便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廷宇没有立即接。他等电话响过第三声,才伸手拿起听筒。
“哪位?”
“周董,许久不见,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电话另一端传来贺景山爽朗的笑声,亲切得像一位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听得出来。”周廷宇靠进轮椅,“只是没想到贺董这么晚还惦记着我。”
“听说你今天回澜江,我本来应该亲自去机场迎接。临时有个会议走不开,只能现在打电话赔罪。”贺景山笑道,“海外项目顺利结束,实在值得恭喜。周家这些年越做越大,也只有周董亲自坐镇,才能拿下这种体量的工程。”
“贺董深夜打来,不会只为了奉承我吧。话说回来,还要多谢贺董的“支持”。”
“周董太客气了,老朋友回来,问候一声也是应该的。”
“我们什么时候成了老朋友?”
电话里安静了不到一秒,贺景山又笑了起来:“生意场上打过这么多年交道,就算不是朋友,也该算熟人。何况前段时间,我和令弟之间还有些来往。”
“你说的是周叙的谅解书,还是你派人替廷岳处理家里那点私事?”
贺景山的笑声微微一滞。
他原本只想借程砚川的事情提醒对方,自己曾经替周廷岳解决过麻烦。
周廷宇却先一步点破,既没有领情,也没有回避,反倒令那份所谓人情失去了开口的价值。
“周董果然消息灵通。”贺景山说道,“程老师的事情,我的人手段粗了些,但最终没有造成什么伤害。廷岳当时既然开口,我也不好袖手旁观。”
“他怀疑你派人接近弟妹,所以才找你。你查清楚以后,顺手替他敲打了一个情敌。”周廷宇语气平淡,“这件事我承你一份情,但一码归一码。”
“周董愿意记得就好。”
“我只记账,不记人情。”
贺景山握着电话,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一些。
他此刻坐在富丽大酒店顶层的私人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杯洋酒。
赵魁站在窗边,刀疤脸藏在昏暗光线中,一言不发。
书桌另一侧则堆着刚送来的照片,其中最上面的一张,正是林曼青的汽车驶入临湖别墅时拍下的画面。
旁边还记录着一条信息,“林曼青在周家停留三小时二十七分钟,疑似与周家共进了晚餐。”
“既然周董喜欢直来直去,我也不绕弯了。”贺景山说道,“林曼青今天去见你了?”
“见了。”
“她说了什么?”
“该说的都说了。”
贺景山的手指轻轻敲击杯沿:“女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最擅长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她的话,未必都能相信。”
“你的话就能?”
“至少我不会把周家的孩子当成棋子。”
周廷宇眼神微冷,却没有立即反驳。
贺景山捕捉到电话里的沉默,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缝隙,继续说道:“周叙出事,林曼青脱不了干系。她可能早就知道杜浩那几个学生有问题,却一直没有阻止。她把自己的儿子和周叙放在旁边,就是想借你们周家的力量保护她们母子。孩子差点丢掉性命,她现在才带着一副悔过的样子登门,不觉得太晚了吗?”
“这件事我知道。”
贺景山眉头一皱。
“她亲口承认的?”
“是。”
“那周董还准备保护她?”
“从今晚开始,林曼青和陈乐天在周家的庇护下。”
书房内外同时安静下来。
贺景山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他看向桌上的照片,握着酒杯的手指逐渐收紧,语气却仍维持着表面的温和:“周董刚刚回国,可能还不了解澜江这几年的情况。林曼青牵扯的事情很复杂,为了这样一个女人,让周家卷进来,不值得。”
“值不值得,由我判断。”
“她是不是给了你什么东西?”
“贺董觉得,她应该给我什么?”
问题被原封不动地推了回来。
贺景山没有回答。如果他主动提起王清留下的罪证,就等于承认那份材料真实存在;如果他说得太少,又无法判断周廷宇究竟掌握了多少。
“我只是提醒周董。”他沉声说道,“林曼青很危险。她身边那名记者曾经得罪过不少人,后来死得很惨。她现在把同样的麻烦带进周家,未必是真心投靠,也可能只想找一面替她挡刀的盾牌。”
“盾牌是否愿意挡刀,也由盾牌自己决定。”
“这么说,周董已经答应她了?”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
贺景山沉默了几秒,再次笑了出来。这次的笑声比刚才低沉,已经没有多少温度。
“周董,你我都是生意人。生意人最忌讳为了一时意气,把本来可以谈的事情做绝。林曼青能给周家的东西,我可以给得更多。”
“电话里说不清。”周廷宇看了一眼桌上的时钟,“明天上午九点半,来家里喝茶吧。”
“周董是在邀请我?”
“你可以不来。”
“周董回澜江后的第一杯茶,我当然不敢错过。”
“那就明天见。”
周廷宇没有再给对方继续试探的机会,直接挂断电话。
富丽大酒店的办公室里,忙音持续了几秒。
贺景山缓缓放下听筒,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后抓住杯身,一把摔倒了墙壁上,“砰!”玻璃碎屑四溅。
“王八蛋!陈默刀那个王八蛋,周廷宇这个小肚鸡肠的小人,为了他的侄子,居然敢跟我作对,一点都不顾江湖道义。”贺景山狂怒道。
赵魁在一边微微抬头,他已经多少年没有看到老板发这么大的火了。
“…不对,这里面…”贺景山冷静下来问: “查到了多少?”。
赵魁把身旁的文件夹递过去:“周廷宇,五十三岁,天河集团实际控制人。十八年前在海外项目中受伤,脊柱损伤,长期使用轮椅。周家绝大部分重要投资和并购都由他最终决定,周廷岳主要负责日常经营和对外业务。”
“这些我知道。”
“我们又找了几名和周家合作过的老人。”赵魁继续说道,“周廷宇年轻时脾气很烈,亲自带人处理过不少麻烦。受伤以后很少露面,做事反而更加谨慎。他不碰毒,不做人口生意,不允许公司依靠暴力讨债,但凡被他认定是敌人,通常不会立刻动手,但他的对手下场都不会太好。”
“不会立刻?”
“他会先查清对方的资金、关系和软肋,然后一次解决。”
贺景山翻开文件。
里面详细记录着周廷宇名下与实际控制的公司、海外项目、合作银行、重要员工及家庭成员。资料很多,却没有一处称得上真正的突破口。
天河集团账目相对干净,主营业务也都是实体产业。
周家有足够强的法务、资本与人脉体系,海外还保留着多条独立渠道。
周廷宇本人行动不便,却因此很少单独外出,身边的司机、助理和医疗人员全部跟随多年,铁板一块。
他最明显的软肋是家人。
可陈默刀刺伤周叙以后,贺景山已经亲眼看见触碰周家晚辈会引起什么后果。
周廷岳尚且愿意为了家人暂时妥协,周廷宇却未必会做出同样选择。
一旦再有人动周家的孩子,那便不再是谈判筹码,而是彻底开战。
“苏婉仪呢?”贺景山问。
“周廷宇的妻子,长期参与家族慈善基金和部分海外事务。背景干净,没有发现经济问题。她重视自己的儿子周亦辰,除此之外没有明显弱点。”
“兄弟之间呢?”
“外界一直有人猜测周廷宇没有完全行动能力以后,兄弟二人会争夺控制权。但目前查到的情况恰恰相反。”赵魁说道,“周廷岳在重要决策上始终尊重兄长,周廷宇也从未削弱弟弟的经营权。两个人可能有意见分歧,却没有利益裂痕。”
贺景山向后靠进座椅,闭上眼睛。
他曾经能够轻易压住周廷岳,是因为周廷岳承担着公司经营、海外项目和家庭安全三重压力。只要其中任何一项出现风险,他便必须衡量得失。
周廷宇不同。
这个男人坐在轮椅上,看似比弟弟少了许多行动能力,却拥有更大的决策空间。
他不需要每天处理公司琐事,也不必亲自向每一名股东解释。
他有足够的时间观察局势,然后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那一步。
更重要的是,周廷宇不欠贺景山任何妥协,还是个极其理智的疯子。
“把周家的资料全部重新整理。”贺景山说道,“尤其是他们近五年的资金结构、海外账户、政商关系和家族内部安排。我要知道周廷宇为什么敢刚回澜江,就把林曼青接下来。”
“今晚?”
“明早八点以前。”
赵魁没有多问,转身便去安排。
那一夜,富丽大酒店顶层的灯始终没有熄灭。
一批又一批资料被送进办公室。
贺景山亲自查看周家每一项重要产业,也让人调出周廷宇十八年前事故后的所有公开记录。
他越看,越清楚这个对手与周廷岳的区别。
周廷岳像一把锋利而实用的刀,只要找准握柄,便能控制方向。
周廷宇却像一张展开得极慢的网。最初很难判断它覆盖了哪里,等真正看清时,往往已经站在网中。
第二天上午九点二十分,两辆黑色轿车驶入临湖别墅。
贺景山只带了赵魁和一名司机,没有安排更多随从。
后车装着几件礼物,包括一盒年份极好的老茶、一套白玉摆件,以及一台从国外订购的康复辅助设备。
工作人员引导车辆停下时,周廷宇已经在一楼会客厅等候。
他仍穿着深色衬衫,腿上盖着一条薄毯,右手小指的黑金戒指并不醒目。
梁森站在轮椅后方,除此之外,房间里没有保镖,也没有摆出任何刻意防备的姿态。
贺景山进门后,脸上立刻浮起热情笑容。
“周董,迟来的拜访,千万见谅。”
“来得不迟。”周廷宇抬手与他相握,“至少比该来的那句道歉早一点。”
贺景山笑容未变:“看来周董今天准备的,不只是茶。”
“先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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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廷宇没有打开,只让人全部放在外厅。
收藏永久地址uxx123.com贺景山看见这个安排,心里便明白,对方既没有当场拒绝,也没有表示接受,只把所谓人情暂时搁置在谈判之外。
会客室的长桌上已经摆好茶具。
周廷宇坐在主位,贺景山坐在对面。赵魁和梁森分别站在两人身后,像两道沉默的影子。
第一杯茶由贺景山亲自倒。
“周董,周叙的事情,我先向你赔罪。”他双手将茶杯推到周廷宇面前,“陈默刀是我的人,这一点我不否认。他擅自持刀伤人,险些害了令侄,是我管教无方。”
“只是管教无方?”
“后续判决的事情,我也托过关系。”贺景山没有躲避,“陈默刀替我做过一些事,也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我保他,是为了避免更多麻烦。这件事损害了周家的利益,我愿意补偿。”
“你准备怎么补偿?”
“周叙的医疗、康复和后续教育费用,由我全部承担。另外,景恒可以让出远联国际物流百分之三十的项目份额,交给天河负责。”正是之前,贺景山威胁周廷岳的那家物流公司,对周家意义极大。
这份赔偿已经远远超过周叙的医疗费用。百分之三十的项目份额意味着每年数千万收益,也意味着贺景山愿意割下一块真正的利益。
“条件呢?”周廷宇问。
“把林曼青交给我。从此不要介入这件事情。”
贺景山说得很直接。
“她把周家的孩子卷进局里,周董没有必要替她承担后果。只要周家不再插手她与景恒之间的事情,周叙的案子可以到此为止。陈默刀我会交给周家,我也保证以后没有任何人骚扰周家。”
“你误会了。”周廷宇端起茶杯,“周叙的事情,不是你愿意赔多少,便能到此为止。”
“那周董想要什么?”
“林曼青已经与周家达成协议。从她离开这栋房子开始,她和陈乐天的安全由周家负责。”
“协议可以解除。”
“周家的协议没有这种解除方式。”
贺景山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周董,林曼青并不像你看到的那么无辜。她利用周叙,隐瞒证据,还试图用舆论逼迫所有人为她的私人感情复仇。这样的人今天可以投靠周家,明天也可以为了更大的利益背叛周家。”
“这是我的风险。”
“她手里的东西牵连太广。”贺景山终于向前倾了少许,“里面很多材料来源不明,有些甚至是王清为了报复别人伪造的。如果周家拿它做文章,最后未必伤得了我,却一定会让天河成为许多人的敌人。”
周廷宇放下茶杯:“你昨晚不是还不知道她给了我什么吗?”
贺景山目光一凝。
他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周廷宇没有追问,只淡淡说道:“看来贺董对那份东西,比我想象中更加了解。”
“我只是做一个合理猜测。”
“那就继续猜。”
会客室里安静片刻。
贺景山忽然站起身,向周廷宇郑重弯下腰。
“周董,我今天是带着诚意来的。陈默刀伤害周叙,我向周家道歉;后续判决处理不当,我也认。你要项目、资金或者其他补偿,都可以谈。林曼青这件事,请周家不要再追究。”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
如果换作旁人,很难不被这份低头打动。
一个在澜江市经营多年、黑白两边都有人脉的景恒董事长,亲自登门、赔礼、割让项目,已经称得上罕见。
周廷宇却只是看着他。
“贺董,坐下吧。”他说,“你的腰弯得再低,也不会让王清活过来,更不会让周叙身上的刀伤消失。”
贺景山直起身体,缓缓坐回原位。
“这么说,没有余地?”
“有。”
贺景山眼神微动:“周董请说。”
“你已经输了。”
这四个字落下,会客室里的气氛骤然改变。
赵魁抬起眼,刀疤脸上第一次出现明显冷意。梁森仍站在轮椅后面,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贺景山没有发怒,甚至重新笑了起来:“周董刚回澜江一天,便说我输了。是不是太早了?”
“你不是今天才输。”周廷宇说道,“王清开始调查你的时候,你便已经在输;你为了保住过去的秘密,不得不继续制造新的秘密,输得更深;现在你连一名失去大部分媒体渠道的女人都不敢直接动,只能先拆她的公司、收买她的人,再亲自来求我把她交出去。你看似还控制着局面,其实每一步都在被那份证据牵着走。”
“证据也要有人相信。”
“所以你在摧毁她的信誉。”
“商业竞争而已。”
“你自己信吗?”
贺景山没有回答。
周廷宇继续说道:“北面的风已经动了。专项摸排、异地交叉核查、工程领域旧账复查,这些消息你应该也听见了。正式行动还没下来,不代表它不会来。等真正开始时,你身边那些现在对你忠心耿耿的人,会争着用你的名字换自己的安全。”
“只是些没有落地的传闻。”
“你可以继续这样安慰自己。”
贺景山的手指轻轻摩挲茶杯。
他当然听到过风声,却始终认为澜江市的关系足够稳固。
只要行动尚未正式开始,他便还有时间清理证据、切断尾巴,甚至提前将风险转移给别人。
周廷宇却像已经看见了最终结果。
“看在你今天亲自登门,也看在你之前替廷岳处理过家中麻烦的份上,我给你一个中肯的建议。”周廷宇说道,“回去以后,变卖能够合法处置的资产,收拾行李,尽早离境。”
贺景山眼中的笑意彻底冷了:“周董是在劝我逃?”
“我是给你留一条还能自己走出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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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可以再给你一个选择。”周廷宇说道,“把景恒名下能够通过审查的产业移交给周家。天河按照评估后的合理价格支付,并额外给你一笔安置费用。你的家人和私人安全,由周家负责。”
“那我本人呢?”
“周家可以保护你不被私下灭口,不被过去的同伴清算。”周廷宇看着他,“至于法律该追究的部分,我不会替你挡。”
贺景山忽然笑出了声。
“周董,这不像交易。”他说,“更像是让我把一辈子打下来的东西交给你,再去一个谁都不知道的下水道里苟延残喘,聊此残生。”
“至少你的家人可以安全,你的合法财产也能保留一部分。也不会是下水道,世界这么大,你想去哪都可以,隐姓埋名罢了。”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便等风来。”
“周董就这么确定,最后倒下的是我?”
“确定。”
“凭林曼青手里一只U盘?”
这是贺景山第一次主动说出U盘。
话音落下以后,他自己也意识到了失言。可既然已经说出口,再掩饰也没有意义。
周廷宇神色略变:“原来你连载体都知道。”
贺景山沉默几秒,索性不再伪装:“我知道王清拿走过什么,也知道林曼青这些年一直在找什么。但那些东西只是一部分,不足以扳倒我。”
“既然不足以扳倒你,你为什么连夜查周家的资料,第二天一早便带着礼物登门?”
贺景山看向轮椅上的男人。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进门开始便一直被对方牵着走。
周廷宇不需要证明掌握了多少,只要不断留出空白,他便会为了填补那些空白,主动暴露自己知道的事情。
“你故意让我说这些。”贺景山说道。
“贺董自己愿意说,我总不能拦着。”
贺景山面色一寒。
赵魁向前移动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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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廷宇甚至没有看两人,只端起茶壶,替贺景山已经空掉的杯子重新添满。
“坐在这里的是生意人。”他说,“不要让下面的人坏了规矩。”
贺景山抬起手,赵魁立即停下。
短暂交锋后,他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那份笑意已经不再亲切,却多了一种棋逢对手般的兴奋。
“周董,你说得很有道理。”贺景山端起茶杯,“可惜,我这个人年轻时穷怕了。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让我因为几句尚未落地的风声交出全部产业,我做不到。”
“可以理解。”
“而且我不认为自己已经输了。”贺景山说道,“林曼青的公司快撑不住了,王清已经死了,剩下的知情人也未必愿意为了一个死人把自己搭进去。至于周家天河是正经企业,股东、员工和海外项目都需要稳定。周董真要为了她,把整个家族拖进一场看不见结果的斗争吗?”
“不是为了她。”
“那是为了周叙?”
“也不只为了周叙。”
周廷宇转头看向窗外。阳光落在湖面上,远处能够看见澜江市城区模糊的轮廓。
“这座城市不属于你,也不属于周家。”他说,“可我的父亲葬在这里,我的孩子们生活在这里,天河几万名员工的家庭也在这里。有人把工程、学校、媒体和地下团伙都变成自己的工具,周家不能永远装作没有看见。”
贺景山眯起眼:“周董什么时候开始做慈善了?”
“正义和利益并不冲突。”周廷宇平静回答,“清理掉不该存在的东西,空出来的位置总要有人接手。你的干净产业,我会保留;你的员工,只要没有问题,也可以继续工作。至于那些依靠暴力、威胁和保护关系维持的部分,本来就不该存在。”
贺景山终于听懂了对方真正的意思。
周廷宇不仅要保护林曼青,也不仅想替周叙讨回公道。
他要借即将到来的风,将景恒连根拔起;违法的部分交给司法处理,合法而有价值的产业则由周家接收。
AV视频地址www.uxxdizhi.com所谓帮助他变卖公司,并不是单纯给他逃生机会,也是提前为周家吞并景恒铺路。
“原来周董看上的,是整个景恒。”贺景山说道。
“我只是给有价值的东西找一个更稳定的去处。”
“胃口太大,容易撑着。”
“哈哈,坐轮椅的人活动少,胃口反而一直不错。”
贺景山怔了一下,随即也哈哈大笑。那笑声里既有恼怒,也有一丝不得不承认的欣赏。
“好。”他把茶一口喝完,“周董的建议,我会认真考虑。但在我真正决定离开以前,还请你也考虑一件事。景恒如果倒下,牵动的绝不只是我一个人。水下面连着多少线,谁也看不清。周家想吞下我的产业,未必不会被那些线一起拖下去。”
“所以你回去以后,最好劝那些人也收手。”
“如果我劝不动呢?”
“那就让他们和你一起等。”
贺景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今天这杯茶,很有意思。”
“喜欢的话,下次再来。”
“下一次,我希望周董还能像今天这么从容。”
“下一次,希望贺董不必再准备这么多礼物。”周廷宇看了一眼外厅,“逃命的时候,行李越少越好。”
贺景山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随即恢复如常。
他向周廷宇伸出手:“告辞。”
两只手握在一起。
一只手宽厚有力,属于在澜江市黑白之间行走多年的笑面虎;另一只手看似平静,右手无名指却戴着象征周家家主身份的黑金戒指。
“慢走。”周廷宇说道。
赵魁推开会客室的门。走出别墅以前,他回头看了梁森一眼。梁森仍站在轮椅后方,像从始至终都没有注意过他。
轿车驶出临湖住宅区以后,贺景山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
赵魁坐在副驾驶,低声问:“周廷宇不肯交人,接下来怎么办?”
“他不是不肯交人。”贺景山看着窗外,“他是想连我一起吃掉。”
“要不要从林曼青那里入手?”
“暂时不要碰她,也不要碰周家任何人。”贺景山回答得很快,“周廷宇刚回来,所有人都在盯着。现在动手,等于把刀柄递给他。”
“那份U盘很可能已经在他手里。”
“不是可能,是一定。”
“需要找机会拿回来吗?”
“拿回来一份有什么用?林曼青既然敢交出去,就一定还留着备份。”贺景山闭上眼,手指在膝上缓慢敲击,“先查王清过去接触过的所有人,查林曼青的律师、银行账户和境外联系。她的保险不可能完全没有执行者。”
“周家呢?”
“继续查。”贺景山说道,“周廷宇不是没有弱点,只是我们还没找到。他在乎家人,在乎周家的名声,也在乎自己留下的秩序。越是在乎的东西,越可能成为束缚。”
赵魁迟疑了一下:“可他说的风…”
“还没来。”
贺景山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只要正式行动没有开始,我就还有时间。林曼青以为找到靠山便能翻盘,周廷宇也以为拿到一只U盘就能替澜江市定规矩。他们都太早了,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如果周廷宇说的是真的,您会考虑离开吗?”
贺景山沉默片刻。
他不是没有动摇。
周廷宇提出的条件虽然近乎逼迫,却确实给他留下了一条生路。
把干净产业交给周家,换取家人与自身不被私下灭口,再携带一部分资产离境,至少比将来一无所有要好。
可他不能走。
景恒背后牵连着太多人。
他一旦表现出撤退意图,那些曾经依靠他、也被他握住把柄的人,第一件事便是抢先让他闭嘴。
变卖公司会引起监管和债权人的注意,资金转移也可能暴露更多秘密。
现在逃跑,未必能够离开国境,反而会提前失去所有筹码。
更重要的是,他仍然不相信自己已经输了。
“不到最后一步,谁也不知道谁会留下。”贺景山说道,“回酒店。今晚把所有人叫来开会,包括罗蛇。”
车辆逐渐驶入城区。
别墅书房里,梁森将贺景山留下的礼单放到桌上。
“需要退回吗?”
“茶留下,玉器和康复设备退回去。”周廷宇说道,“茶是消耗品,喝完便没了。其他东西放在家里,容易让人误会我已经收了他的赔礼。”
“贺景山没有接受条件。”
“他当然不会。”
“那为什么还要给他逃走的机会?”
“因为他现在不能逃,也不会逃。”
梁森微微一怔。
“景恒不是他一个人的公司,背后的关系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关系。”周廷宇解释,“他只要准备变卖资产,最先阻止他的便是那些和他绑在一起的人。他今天回去以后,一定会召集核心人员,重新分配资金、转移证据、确认忠诚。”
“您是想让他自己把所有线都动起来?”
“静止的线藏在水下,很难看见。只有鱼开始挣扎,线才会浮上来。”
梁森明白过来:“我们需要监控景恒接下来的资金和人员变化。”
“让海外团队查资金,国内只盯公开动作。不要碰他的通讯,也不要做越界的事。”周廷宇停顿片刻,“另外,把今天谈话中提到的城北物流园重新调查。贺景山愿意拿它作补偿,说明那个项目要么没有他说的那么值钱,要么里面藏着他想甩给周家的麻烦。”
“明白。”
梁森离开后,书房再次安静下来。
这次谈判,没有任何人作出让步。
可周廷宇知道,贺景山已经开始害怕。
他说贺景山已经输了,并不是为了激怒对方。那只是在陈述一个尚未被所有人看见,也不知道结果的结果。
周廷宇转动轮椅,来到窗前。桌上的电话安静地放在原处。
院门外早已看不见贺景山的车辆,只剩湖面映着逐渐升高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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