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道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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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

法器空间里没有日升月落。暗紫色的天穹永远是同一个亮度,溪流以恒定的速度流动,空气里那股酸甜的腐味始终如一。

唐星河在等待的过程中又做了几件事。

确认了法器空间的出口机制——和入口一样,也在古树的\"树干\"上。

神识追踪法器结构时发现,空间的边界处有一层薄膜状的屏障,对应着外部古树的树皮。

从内部触碰这层屏障,法器就会将人推出去。

入口和出口用的是同一套系统,只是方向相反。

离开的方式有了,但唐星河没有离开。

并且还确认了一件事——溪流的\"疏导\"功能有一个前提条件。

法器空间内部的心魔之劫和封印者的身体之间有一种共生关系。

心魔之劫灌注在她的经脉里,和她的生命力纠缠在一起。

直接从溪流强行疏导,等于把她经脉里的东西连根拔出——那会要了她的命。

除非她自己放手,主动解开和这些心魔之劫之间的纠缠。

唐星河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然后对面封印者的白发突然微微动了——她醒了。

只是醒过来的过程比上一次慢了很多。

先是呼吸变了——从极慢变得稍微快了一点。

然后是手指的微颤。

然后是肩膀的轻微耸动。

最后,白发的帘幕底下,那只右眼缓缓地、费力地睁开了一条缝。

金色的光。

比上一次暗了。

像是灯芯被掐短了一截,火焰还在,但摇摇欲坠。

\"……还在。\"她说。

沙哑。疲惫。还有一丝没听出来的东西——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意外。

她没有预料到他还在。

\"说了不走。\"唐星河回答。

她的右眼看了他几息。

左眼依然是深紫色的,浑浊如泥。

两只眼睛并存在同一张脸上,产生了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割裂感——像是两个不同的灵魂共用了一副躯壳。

\"多久了?\"她问。

\"不知道,这里面没法计时。\"

她没有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苍白的、指节突出的手掌搁在膝盖上,指甲上覆盖着的暗紫色结晶比第一次见到的时候薄了一层。

唐星河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他在她身边一直坐着。

身体持续散发着\"完整灵魂\"的气息。

那股气息在这个充满了心魔之气的空间里,像是一颗星辰扔进了黑洞——黑洞足够大,星辰对它几乎没有影响,但星辰周围那一小圈的空间确实变亮了。

附近的心魔之气浓度在下降。

连带着她身上的紫雾也稍微薄了一些。

她也注意到了。

\"你的身体在净化周围的东西。\"她说。陈述着这个她观察到但并不是很在意的自然现象。

\"对。\"唐星河说,\"我有些事想跟你说。\"

\"……说。\"

\"我读了这棵树的结构。\"

她的右眼里金色的光闪了一下。

\"你能读?\"

\"我对阵法有些天赋。\"唐星河没有详细解释,\"这棵树是法器。法器的核心功能是收容和封存你体内的心魔之劫。但设计者留了一个后门。\"

唐星河指了指旁边的溪流。

\"导流通道。疏导口。可以将内部的心魔之劫转移到外部载体中。条件是——载体不受天道有缺的侵蚀。\"

她看着唐星河指向溪流的手。沉默了很久。

\"知道。\"她说。

唐星河一愣。

\"你知道?\"

\"我设计的,我的追随者,也就是蛊族的先祖造了出来。\"

唐星河的脑子空白了一息。

\"这棵树是你的杰作?\"

\"在上古纪元。\"她的声音像是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渡劫之前。那时候我已经有预感。天道有缺,渡劫九死一生。便提前做了准备……才有了这棵树。想着……如果我失败后没死又失控了,且他们解决不了的时候。至少能把我封印起来,不至于祸害到外面的人。\"

她停了一下。

\"只是没有想到,我被天道选为了载体,不断的灌入了心魔之劫,蛊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最后靠着归元祭牺牲了圣女才完成了封印。疏导口是最后的退路,如果古树撑不住了,也好给后人留一个选择。万一……哪一天……\"

她没说完。

万一哪一天有人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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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久了,封印古树的结构都开始腐蚀了。

也没有人来过,甚至蛊族自己可能都已经不知道还有这条后路存在,或者说从没考虑过。

\"条件太苛刻了。\"她说,\"不受瑕蚀之体。这个世界的天道是有缺的,不完整。所有生于此长于此的灵魂都带着瑕疵。怎么可能有人满足这个条件。\"

\"我能。\"

她的右眼盯着唐星河。

金色的光在那只浑浊的眼球深处微微扩大了一点。

她沉默了片刻,金色的右眼仔细审视着他。

\"你的灵魂气息……\"她缓缓开口,\"和这片天地格格不入。上万年里我从未见过。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唐星河点了点头。

\"我是个穿越者,不是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只不过刚来的时候是个没有觉醒记忆的婴儿。天道有缺的影响对我无效。心魔之气侵蚀不了我。我也没有心魔之劫,永远不会有。\"

她看了唐星河很久。

\"多久了……\"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咀嚼这三个字。\"从上古纪元到现在,终于来了一个。\"

她的声音并没有因此变得有喜悦,激动和有希望。

只有一种极其深沉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疲倦。

像是一个扛了一辈子重物的人,终于有人告诉她可以放下了——但她的脊椎已经被压弯了,即使放下也直不起来了。

\"你知道你要接的是什么吗。\"她说。

\"我感知过。海洋级。成千上万数不清的心魔之劫。\"

\"那些都不是问题。你灵魂完整,它们伤不了你。\"她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问题是过程。它们流过你身体的时候,你会感知到每个心魔之劫封存的东西。每一份痛苦。每一个执念。每一声尖叫。全部。\"

唐星河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不会把你腐蚀掉。但你会觉得自己被撕碎了几万次。\"

\"我扛得住。\"

她看着唐星河。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溪流在身旁缓缓流过,暗紫色的液体发出细微的粘稠声。

\"你为什么要做这个?\"她问。

唐星河想了想。

\"因为我妻子——澹台静姝,她是这个修仙界的人,你的遭遇也可能会是她的遭遇,我不允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也因为……你和外面的人撑到了现在……\"

\"但其实那并不是你的事。\"

\"现在也是我的事了。\"唐星河说,\"我到了这里,看到了你。你在我面前。我不是那种看见了还能转身走掉的人。\"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淡的东西。像是风吹过了一潭死水的表面,波纹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消散了。

\"你知道……转移之后我会怎样么?\"

唐星河自然知道。

他在阅读法器结构的时候就搞明白了——心魔之劫和她的生命力纠缠不清,形成了共生。

把心魔之劫全部抽走,等于把她经脉里的血液全部抽干。

\"你会死。\"唐星河说。

\"道解,还道于天。\"她纠正了唐星河。语气很平。\"不一样。死是被动的。道解是我自己选的。\"

唐星河咬了一下嘴唇里面的肉。

\"有没有可能——\"

\"没有。\"她打断了唐星河。

\"我的身体已经不是正常的肉身了。这么久的心魔之气侵蚀,把我的经脉、骨骼、脏腑全部改造成了容器的一部分。拿走那些东西,容器也就碎了。没有回头路。在我被封印进这棵树的那一天就没有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

太稳了。

稳到唐星河意识到——她一开始就考虑过这个问题。她在设计那个疏导口、在给后人留下这个后门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自己可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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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失败了她从来就没打算再活着走出来。

\"那——\"唐星河的声音有些干。\"你等了这么久,就是在等一个能用疏导口的人?\"

\"不算等。\"她说。\"早就不等了。等是需要希望的。我的希望在第一个万年的时候就用完了。后面只是……撑着。\"

\"撑着做什么?\"

\"不让那些东西出去。\"

唐星河看着她。

一个早就放弃了希望、放弃了等待、只靠一口\"不能祸害别人\"的执念撑到了今天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唐星河问。

她的身体突然僵了。

右眼里的金色光猛地亮了一下——亮得让唐星河看清了那只眼睛的全貌。金色的虹膜,瞳孔极小,深处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是年轮。

上古纪元到现在的年轮。

\"……很久没有人问过了。\"她说。声音碎了一下。只碎了一下,然后又稳了回去。

\"姜无垢。\"

唐星河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姜无垢。

无垢。

一个承载了从上古纪元到现在的侵蚀的人,名字叫无垢。

唐星河的胸口那个位置又抽了一下。

\"姜无垢。\"唐星河念了出来。\"我记住了。\"

她没有说话。

右眼里的金色光在唐星河念出她名字的时候闪烁了两下——像是一盏快要灭了的灯,被风吹得晃了晃。

\"我有一个请求。\"唐星河说。

\"……说。\"

\"转移之后,你道解之前——如果你还有余力——\"

\"你想要什么?\"

\"你是近战修士。\"唐星河说,\"你的拳,你的体术,你修行积累的近战根基。如果可以的话——\"

她看了唐星河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丝唐星河说不清楚的东西——也许是最后的、最微弱的好奇心。

\"你身上有火。\"她说。\"你修的是火属功法。\"

\"嗯。跟我妻子静姝学的。\"

\"火与拳。\"她的嘴角动了动。\"倒也相配。\"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那只右眼里的金色光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澈——仿佛她把最后的精力全部集中到了那一只眼睛里。

\"行。\"

一个字。

\"开始吧。\"她说。\"我撑不了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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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星河站起来。

走到溪流边。

暗紫色的液体在他脚边汩汩流过。浓稠、缓慢、带着岁月积淀的沉重感。

唐星河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蹲下身,把右手伸进了溪流里。

接触的一瞬间,他的整条手臂像是被一头巨兽咬住了。

一种远比疼痛更深层的冲击瞬间而至——唐星河的神识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无数的声音、画面、情感、记忆从那道口子里涌了进来。

第一波。

一个女人。

很年轻。

她站在悬崖边上,手里握着一面碎裂的铜镜。

她在照镜子——镜子里映出的脸不是她的,是另一个人的,是她死去的师姐的。

她的心魔之劫是\"执念\"。

她无法接受师姐的死,所以她用禁术把师姐的脸刻在了自己的铜镜上,每天照着那面镜子,告诉自己师姐还活着。

直到有一天,铜镜裂了,她的道心也跟着碎了。

第二波。

一个老人。

男性。

他的心魔之劫是\"贪婪\"。

他收集了一辈子的灵草灵药,堆满了三个储物袋。

他明明已经足够富有了,但他停不下来。

他在一次争夺千年灵芝的混战中走火入魔,死前手里还攥着半根灵芝的残茎。

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

成百上千的人生碎片像弹幕一样在唐星河的意识里炸开。

每一个碎片都带着那个人最深的痛、最重的执、最不可触碰的伤。

有人因爱生恨。有人因恨生痴。有人一辈子活在一个谎言里。有人在突破境界的最后一步发现自己修了一辈子的道全是错的。

岁月累计而来的份量,一种常人无法为之承受之重。

唐星河无法想象姜无垢是怎么撑过来的。这并不仅仅是因为修为境界就能抹平的。

唐星河的牙关在打架。

额头上的汗沿着鬓角滴进了溪流里——汗珠落入暗紫色液体的瞬间,被吞没了,连涟漪都没有。

左手撑在地面上。五根手指深深嵌进了琥珀质的地面里,指甲缝渗出了一丝血。

疼。

不仅仅是肉体的疼,还有意识的疼。

无数人的悲伤、绝望、疯狂一起挤进他的脑子,像是有人把一辈子的噩梦压缩后,再瞬间塞进他的太阳穴里。

但唐星河没有被淹没。

他的灵魂是完整的。

不属于这个修仙界的干净又完整的灵魂,像一块不会被海水侵蚀的礁石。

那些心魔之劫的碎片冲过来,冲刷到他的意识表面,然后——碎了。

那些心魔之劫碎了。

唐星河的灵魂就像一块磨石。所有的心魔之气流过来,被磨碎,被分解,被还原成最基本的、无害的灵气碎屑,然后从他的毛孔中排出。

唐星河的身体在发光。

那种心魔之气被中和分解时释放出来的纯粹光芒。白色的,干净的,从他浸在溪流里的右手开始,沿着手臂扩散到肩膀,到胸口,到全身。

唐星河整个人像是一根被点燃的蜡烛,在暗紫色的空间里投出了一片温暖的白光。

溪流的颜色在变。

从他手指周围开始,暗紫色的液体被白光一点一点地\"洗\"掉了颜色。

紫色褪成灰,灰褪成白,白变成了透明——那些被净化了的液体变成了清澈的、没有任何颜色的水,在河道里缓缓流过他的手指,沿着河道流向了远方。

净化在沿着溪流扩散。

从唐星河的手出发,向上游和下游同时蔓延。

一丈。三丈。十丈。三十丈。

远处的山谷在变。

那些被暗紫色的锈蚀覆盖的山体轮廓,在净化波经过的位置开始显露出原本的颜色——青灰色的岩石,墨绿色的苔藓,褐色的泥土。

枯死的树干上,暗紫色的固化紫雾像冰壳一样碎裂脱落,露出了底下干枯但完整的木纹。

这片山谷曾经很美。

现在,唐星河正在把它还回去。

姜无垢在他身后。

唐星河没有回头看她,也没有余力再回去看她。

但他的神识还是捕捉到了她身上正在发生的事——随着溪流中的心魔之劫被不断吸收和净化,她体内那片海洋的水位在下降。

很慢。

但在下降。

她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痛苦的颤栗,而是解脱后的轻颤。

从上古纪元背负至今的重担正一两一两地从肩头卸落。

每卸下一分,她的脊背便挺直一寸;每卸下一分,那层贴着皮肤、如淤青般的薄紫雾便消散几许。

唐星河的右手在溪流里握紧了拳头。

来吧。

全部来。

不知过了多久。

一天,或是三天。也许更久。

溪流已彻底褪去了污浊。

从唐星河面前一直蜿蜒至视野尽头的整条河道,那些暗紫色的诅咒之液已被悉数净化,化作清澈的水流。

水底的河床重见天日——光滑的鹅卵石静静躺在那里,与外界任何一条山间溪流别无二致。

山谷恢复了大半生机。

青山。绿树。溪流。

还有阳光——法器空间的\"天穹\"已从暗紫色转变为介于灰白与淡蓝之间的色泽。

有光了。

微弱的,灰蒙蒙的,像阴天午后漏下的天光。

但对于这个沉陷黑暗万年的空间而言,这已是翻天覆地的蜕变。

唐星河的身体开始颤抖——过载了。

成千上万片心魔之劫的碎片从他的意识中流淌而过。

他看遍了太多人的一生。

太多人的崩溃。

太多人穷尽一生去追逐,却在最后一步摔得粉身碎骨。

太多人在黑暗里嘶喊求救,却无人听闻。

他全部接住了。

他的灵魂将它们尽数磨碎。

但这研磨的过程将他的精神力消耗到了极其危险的程度。

视野开始模糊。

耳中回荡着持续的高频嗡鸣。

口腔里弥漫着铜锈的味道——那是精神力过度透支的生理反应。

他将手从溪流中抽出。

溪流空了。

整条河道只余下清澈见底的水流,再无一滴暗紫色的液体。

他扶着膝盖,艰难地站起身。双腿在打颤。

他转过身去。

姜无垢站在唐星河面前。

站着。

她站起来了。

唐星河上一次见她站立,是在外界暴走之时——那时她被紫雾托举着悬浮半空,周围是毁天灭地的气浪。

如今她就站在他面前,双脚踏在实地上,脊背挺直,肩膀舒展——

紫雾消散了。

她身上再无一丝心魔之气。

唐星河第一次看清了她的全貌。

她真的很高。

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

宽肩,长臂,腰部线条紧实有力。

她的体型在女性修士中极为罕见——不是纤柔秀美的类型,而是那种每一寸肌肉都经过千锤百炼的、属于搏斗者的体型。

肩胛骨在背部皮肤下清晰可见,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流畅舒展,从三角肌到小臂都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不夸张,但每一块都有其用处。

她的皮肤——依旧苍白。

万年不见阳光,那层白已渗透进了骨髓。

但与之前那种病态的、透明的白不同了——心魔之气消退后,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接近月光的、柔和的银白色。

有温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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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是一具行走的容器,而是一个活着的人。

她的头发。

发根处那两寸黑色变长了。

不是错觉。

之前是两寸,现在至少有三寸——漆黑如墨的颜色从发根向下延伸了一截。

像是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枯树,重新栽回土里后,根部冒出的最后一截新芽。

她的眼睛。

左眼的紫色褪了。

并非完全消失——虹膜的颜色从深紫转为一种极淡的、接近灰蓝的色调。

紫色的沉淀物仍在,万年的痕迹不可能彻底抹去。

但浑浊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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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星河能看清那只眼睛的瞳孔了——和右眼一样小,深处有年轮般的纹路。

右眼依然是金色的。

但比之前亮了十倍。

她站在那里,灰蓝与金色的双瞳望着他。

法器空间的灰白天光落在她银白色的皮肤上,投出一层柔和的光晕。白发从头顶倾泻而下,铺满地面——而发根那截黑色像是一个小小的宣言。

活着。

还活着。

\"干净了。\"她说。

声音变了。

沙哑还在——从被封印到现在不语的喉咙不可能一日之内恢复。

但底色变了。

从砂纸摩擦变成了低沉的、带着共鸣感的女中音。

像是一口大钟被轻轻叩响,钟声极低,但振动传得很远。

\"你——\"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苍白的手掌。指甲上的暗紫色结晶悉数脱落,露出底下干净的、泛着浅粉色的指甲。

她翻看着手掌。握拳。又松开。

\"空了。\"她说。\"全部空了。\"

她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

\"心……只有一个了。\"

\"谢谢。\"

两个字。

说完后,她的身体晃了一下。

膝盖弯曲。

唐星河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她比他高一个头,他够不到她的肩膀,只来得及抓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极细。骨头硌手。但有温度了——微弱的、真实的体温从她的皮肤传到他的掌心。

\"不用扶。\"她说。\"该走了。\"

\"你——\"

\"肉身撑不住了。\"她低头看着他。灰蓝与金色的双眸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那些东西在我身体里流淌了这么久。拿走了,身体也该散了。\"

她说这话时的语气,如同讨论天气般平淡。

毕竟她早就预料到了可能会有这么一天。

她轻轻抽回被握住的手腕。

然后她做了一件唐星河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握紧了拳。

左拳。

那只拳头在他面前缓缓地、用一种能够看清每个细节的速度,打出了一拳。

没有风。没有劲力。没有杀意。

只有轨迹。

那一拳的轨迹——从腰侧起,经过肋骨旁,沿着一条他从未见过的、极其简洁的弧线,送至身体前方。

拳面朝下,拳背朝上,手腕微微内旋。

整个动作从起手到收招,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幅度。

简单。

简单至极致。

简单到唐星河在看到这一拳的瞬间,脑海里炸开一片空白——然后那片空白被填满了。被一种他从未接触过却立刻理解的东西填满了。

拳意。

近战的根。

她打完那一拳,收手。

\"我是上古纪元合道巅峰修士姜无垢。\"她说。\"修的是体术。以拳入道。渡劫之前,这一拳能开山裂海,可碎星辰。\"

她看着自己干枯的手指。

\"现在打不动了。但路还记得。给你。\"

她伸出右手。

五根苍白的手指张开,掌心朝上。

\"接着。\"

唐星河伸出手,与她掌心相贴。

温度从她的掌中涌来。

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温度——之前是心魔之气的冰冷与粘腻。

如今是纯粹的、干净的、属于一个渡劫期修士最后残存的道行。

那份力量从她手掌进入他的手臂,沿经脉一路上行,抵达他的丹田——

然后扎根。

如同一颗种子落入土壤。

唐星河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产生了奇妙的变化——不是修为提升,不是灵力增长。

而是更基础的、更原始的改变。

他的肌肉、骨骼、筋腱,在那股力量的浸润下,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调谐\"。

像是一把从来只用来弹奏的琴,突然被告知它也可以当锤子使。

他的身体记住了那一拳。

那一拳背后的\"理\"。

力量如何从脚底传至腰间,从腰传至肩膀,从肩传至拳面。

每一块肌肉的收缩时序,每一根骨骼的角度调整,每一条筋腱的绷紧程度。

近战的种子。

拳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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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无垢的手在他掌心里变轻了。

她的手指开始变得透明。

从指尖开始,皮肤失去质感,化作一种半透明的、泛着淡金色光的状态。如同清晨第一缕阳光打在薄冰上——冰在融化,在蒸发,在化作光。

道解。

她的身体正从指尖开始消散。

\"姜无垢。\"唐星河握紧她的手——但他握住的东西越来越薄,越来越轻。

\"别握了。\"她说。声音也在变轻。像是从极远处传来的回声。\"该散了。撑得太久了。姜无垢,自此还道于天……\"

她的手臂透明了一半。

消散的边界从手指蔓延至手腕,到了小臂。

金色的光粒子从她皮肤表面飘起,如同倒转的雪——不是从天上落下,而是从地上飘起。

她的脸在最后。

灰蓝与金色的双眸在消散中望着他。

白发——不,发根处那三寸黑发——在金色的光粒子中飘起。

她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疲惫的、连苦笑都算不上的嘴角微动。而是一个完整的、嘴角上扬至露出一线牙齿的、眼睛微微眯起的笑。

被封印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好名字。\"她说。

\"什么?\"

\"唐星河。\"她的声音已几乎听不见了。只剩最后一个音节从她逐渐消散的唇间送出。\"星河。好名字。\"

然后她消失了。

金色的光粒子在法器空间的灰白天光中盘旋片刻,如同一群迷失方向的萤火虫。

然后它们散开了——融进空气里,融进溪水里,融进那些重新长出绿色苔藓的岩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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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器空间安静了。

溪流在清澈的河道里缓缓流淌。

山谷恢复了大半——并非完全恢复,有些地方的岩石上仍残留着暗紫色的痕迹,有些枯死的树干已不可能再活。

但整体氛围变了。

从一座万年不见天日的坟墓,化作一片虽然残破但能看到天光的废墟。

唐星河站在溪流边。

右手仍保持着刚才握住她掌心的姿势。

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点点残余的温度。

他攥紧拳头。

左拳。

从腰侧起。经过肋骨旁。沿着那条极其简洁的弧线。送出。

拳面朝下,拳背朝上,手腕微微内旋。

风声。

法器空间里第一次响起了风声。

这一拳打出时,空气在拳面前方被挤压,发出一声短促的\"嗡\"——不大,但清晰。

他收拳。

看着自己的左手。

指节微微发红。手背上的血管因瞬间的肌肉收缩而隆起。

近战法师。

火与拳。

从十万大山的古树里带走的,一个上古纪元的名叫姜无垢的女人留给他的。

他转身,走向法器空间的边界。

该出去了。

外面有人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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