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清江浦上刻关纵(1 / 1)
密林爬坡曲折深入约四五里许,是陆缚他们新的宿营地,是山坡上一处地势相较周围略低的谷地,谷地南面是个豁口,下去是直接延伸到海滩的林坡地;
陆缚站在谷口的岩石一览无遗的眺望远处的大海,估算着他所站的位置也就比海面高上十五六丈。
岛山本来就低矮,陆缚他们也不奢望岛上能有藏人的洞穴,也幸亏这几天一直没有下雨,不然那几座破草棚子也根本就不抵事;
不过好运气总有用尽的时候,陆缚进入林子的当夜,就下了一场大雨。
陆缚半夜在睡梦里给豪雨浇醒,跟大家都一起躲到高处枝叶茂密的大树底下避雨。
看着雨势一时半会歇不了,雨水又不断透过层层密密的枝叶滴落下来,陆缚将身上的皮甲跟外套解下来,递给沈湄、青棠二女,让她们将外套披在身上,将皮甲顶着当遮棚。
沈湄看着陆缚身上只剩下单薄的对襟短衫,要将外套还给他。
“你们披着。这场雨一时半会停不了,整个岛都要浇透,雨停了想个生个火取暖都难;你们要是生病,可没人能照顾你们。”
陆缚不由分说的让二女将外套披在身上,他担心二女体质最弱,在无医无药的荒岛淋雨生病,是个大麻烦;
另外,陆缚也担心贺青河,贺青河受伤不轻,伤口未愈还连续几天辛劳,实际上已经相当劳累,见他要将外套解下来让给自己,阻止道:
“关键时刻要靠贺爷,我身体能扛得住。”
站在那里等到拂晓雨势才歇,大树枝叶再茂密,陆缚站在底下单薄的衣衫也给雨水浇透。
九月清秋,说冷也不冷,但是浑水湿透,也让陆缚冻得浑身发抖,感觉上远比直接浸在水里要冷得多。
雨势一歇,薛恩泽等少年就出去寻找干树枝,本来希望不大,待到天光大亮时,盛乔中跟一个少年跌跌撞撞的走回来,边走边叫道:“前面有山洞……”
陆缚本来不指望岛上会有山洞,毕竟岛山太矮了,二十多丈。
贺青河短短三天也不可能将全岛地形都走一遍,这时候荒岛给大雨浇透,想到找一处干爽的地方极难,这时候听到发现山洞,大家都相当惊喜。
说是山洞,还不如说是石穴,就在坡地与断崖的交接处,很浅,沿路过去都是草藤灌木。
盛乔中原先认为断崖边会有些雨水淋不到的枯枝干草,带着人手脚并用的爬过去,才发现这处石洞,手掌都给荆棘划破,也没觉得疼。
石洞不大,也有七八丈深,仿佛一间石厅,容纳三五十人避雨不成问题,石隙里也堆着厚厚一层枯枝腐叶,没有给雨淋湿。
这时候也顾不上生火升烟可能会招至过路海盗,大半人衣裳给雨水浇透,极需生火取暖。
拿火镰将枯枝腐叶点着,围着熊熊明火而坐,又烧热水吃了干粮肉脯,陆缚身体才恢复过来。
这边比谷地要高出三四丈多,站在洞口,可以看见昨夜才两三亩大的小水塘积了雨水面积大了数十倍,俨然成了一座上百亩大小的岛湖。
只是谷口的地势往下倾斜,拦不住积水,这时候就能听见大水往谷外流泄的声音,想来不需要半天工夫,眼前的湖泊就会消失,重新变成小水塘的模样。
听着身后有人走来,陆缚回头看了一眼,见是沈湄,指着谷口跟她笑着说:“那里筑道坝,将雨水蓄下来,就能彻底解决岛上的水源问题——实施起来也颇为简单,谷口树木粗壮,相间又密,编一道竹篱勾连,内填土石,水坝就能筑成,筑坝同时又能将谷地挖深,所费工时也不算多……”
“啊,陆公子也知水利啊……”
沈湄问道。
永久地址uxx123.com“呃……”
陆缚还以为这种筑坝储水的方法应该算常识性的知识,见沈湄颇为惊讶。
虽然治水一事在这片土地上有着数千年的历史,当真正精通水利的还是极少数人。
“应天学子都说陆公子文章做得勉强,乡试中举也是侥幸,他们要是知道陆公子急公好义的胸怀与如此经世的大才学,就绝不会这么说了;沈湄以往也浅薄了,特地来跟陆公子请罪。”
沈湄说得真诚,她所言也是她真实的感受,这七八天来,陆缚完全颠覆了之前给她的印象:他哪里个懦弱无能的书生?
明明是个令人敬佩的奇男子!
陆缚心里却是惭愧,笑着说:“沈姑娘言重了。沈姑娘对我有疏财之义,之前也不知好歹,令沈姑娘徒添烦恼,该是我请罪才是。”
沈湄没想到陆缚会直言旧事,俏脸微红,说道:“也要怨我……”
也不说为什么要怨她,心里想他这么说是要将旧事揭去,想起他之前的痴缠,那时候多少会觉得有些厌烦,这时候要彻底揭去,却又有些怅然。
沈湄见陆缚眼睛凝望着谷口,似乎深思其他事情,告辞退了回来,与青棠坐在石洞角落里,偶尔瞥看一眼洞口陆缚的背影,又会忍不住拿他跟明辙相比:唉,怎么可以有这种朝三暮四的念头吗?
贺青河这几天也真是累坏了,醒来也躺在干草堆上养神,看到陆缚与沈湄说话的样子,心里琢磨着陆缚这几天对沈湄的态度,就像在短短七八天时间里突然突破情碍似的豁然开悟,看沈湄的眼神再没有之前的迷恋,而是多了几分欣赏与尊敬的意味。
虽说薛明辙号称江左文章第一,贺青河对薛明辙却始终看不上眼,奈何小姐喜欢他的文章。
贺青河看人,看的是对方走路的步子稳不稳,说话的时候眼睛往哪儿放。
有本事的,不急着把本事拿出来;
心里空的,话最多。
这些日子他看得清楚:那后生话少,出手却从不让半步。
这种眼力,他这辈子没怎么走过眼。
贺青河琢磨着是不是等脱险之后做些小手脚促成小姐跟陆缚,心里想文章写得好坏顶个鸟用,真正的文治武功又岂是几篇文章能写出来的?
大雨没有给诸人增加太大的麻烦,还找到临时的栖息之地。
岛中虽无走兽,海鱼鸟蛋却是丰富,林间也有金樱子等诸多可食用的林果与田字草、苦苣菜等可食用野菜,食物、水源都不成问题。
白天都会派人到崖头放哨眺望,陆缚也是尽可能给诸少年讲解一些丛林生存的知识;
贺青河体健身强,休息三天都精气完足,彻底恢复过来,一时间也只能给诸少年讲解一些浅显的技击技巧。
钻进密林第六天,崖头望哨才看到有船朝这边驶来,这已经是陆缚他们上岛后的第十二天了。
陆缚与贺青河爬上崖头眺望,船是三桅海船,跟最初那艘在白石河劫人的海盗船外形很像,只是隔得太远也无法肯定。
陆缚立时让人通知摘采果子、野菜的人回来。
导航地址www.dh123.co他与贺青河早就商议好,要是丰利镇官兵这趟来的人少,他们就杀人夺船,有船离开荒岛就方便得多;
要是对方人多势众对付不了,他们就藏在林子里不出去。
让沈湄、青棠二女跟年纪较小的十多个少年都留在谷地里,陆缚跟贺青河以及薛恩泽、盛乔中、盛乔冠等十六名少年拿着兵器、竹刺枪往树林边缘潜去。
潜到林子边缘,看着那几座草棚子静静的矗立在那里,仅有的一些痕迹也给六天前夜间的那场豪雨冲刷得一干二净,风吹着草棚前空地上的飞茅乱转。
偶有一群海鸟栖足在草棚架上,忽又像箭雨一样飞向澄澈如洗的蔚蓝晴空。
岛南侧的小海湾是天然的避风港,来船多半会在凹口海湾里下锚碇停泊,陆缚带着薛恩泽跟另一个身手敏捷的少年先一步潜到凹口海湾西侧的崖头观察敌情,让贺青河带着盛乔中、盛乔冠等其他少年埋伏在林中小径的内侧。
来船完全意识不到海岬草丛中趴着人,船上人七脚八手降下帆,拿篙顶住涯石调直船头。
陆缚与两名少年一动不动的趴在草丛里,看着船头缓慢调整方向往海湾里驶去;
船头最近离他们就四五丈远。
草棚子前的空旷寂静并没有让船上人起疑心,直到船前底冲上浅滩下锚,才有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脚跨船舷上,朝着草棚子方向大嚷起来:
“龟儿子们,都出来吧,不用藏了,是你家陈爷爷来了!藏着跟他娘狗似的,连根尾巴都不露出来!”
说着又放肆的“哈哈”大笑起来,船头其他人也跟着放肆的大笑。
未等船停实,就有两人先滑绳跳到浅水中……
过了片刻,也不见草棚子、树林里有人走出来回应,这边才觉得有些异常,放下绳梯,又有三人下了船,五人一起拿着兵器往不见动静的草棚子走去。
“要不要去夺船?”
薛恩泽就趴在陆缚的身侧,小声的问道。
外练分三层,一层有一层的验法。
头一层练肉,看的是整不整——
一块一块鼓起来的是死肉,一整片连着走的是活肉。
第二层练筋,看两处:抬手的时候腋下拉起的那两根,蹲下去的时候膝后绷起的那两条。
第三层练膜,验法最直白:用竹刺在背上划一下,只起白痕不见血,就算进了门。
再往上一层是练骨,陆缚没敢往下问。
这一层的外家功,多半是靠命换的——
十个练武的进去,出来不到两个。
“再等等,要有耐心,等贺爷引那五个人进了林子,我们再动手不迟。”
船上还有两个人在整理船帆,光着脚,脚裤管挽到膝盖上,脸精瘦,给海风吹成紫红色,手边也没有武器;
只要先下船的那五人走远,陆缚有信心解决船上这两人。
他耐心的趴在草丛里等着,看着下船的五个人走进草棚子,大概从草棚子里发现了贺青河他们故意留下的线索,站在草棚子前商议了一会儿就朝树林子走过去。
看到那五人消失在林子的边缘,陆缚跟薛恩泽两少年说道:“等我手势再过来。”
拿着腰刀,弯腰藏在齐腰高的草丛里,飞快往海湾内侧跑去。
五人下船时的绳梯未收,陆缚沿着绳梯飞快的爬到船头。
船上两人在船尾收缆绳,还盯着岛上树林的边缘看,隔着半降下的横帆,他们根本没有看到有人从船爬上来。
主帆半降下来还有一人多高,挡住两边的视野,陆缚听着船尾两人的说话声,才给薛恩泽跟另一少年做手势让他们潜行过来。
树林间的打斗骤然响起,附近树林栖息的鸟群惊恐四逸,像箭雨似的射满天空,满眼都是黑压压的影子。
船尾两人才意识到出了问题,忙往船头跑来,要将锚收起来做好万全准备。
两人乍看见两名少年拿刀站在船头,转身回船尾去拿兵器,却不料陆缚贴着主帆而藏,一人转身就往陆缚刺出来的刀口撞去,等他反应过来要收住脚,刀尖已经从他背部刺出;
陆缚舍了棹刀,拿腰刀贴着另一人的脖子:“要活命,老实趴下来。”
拿绳索将这人摁了结实,丢下船舱关了起来。
他要夺船不假,但是夺了船还需要有人会行船,不然这茫茫几百海路够他们折腾的,所以要留个会行船的活口。
夺船跟夺命是两回事。
夺命,出手越狠越好;
夺船,得留住船,也留住划船的人。
所以他先撞上刀口的那一个,是站着撞的;
后一个,刀贴脖子,没往下按。
留着会摇橹的,比多杀一个人要紧。
林间打斗声未息,薛恩泽与另一少年待要翻身下船去助战,陆缚拦住他们:“我们的责会是夺船并守住船……”
他将棹刀拔出来拿在手里,眼睛盯着林间战斗的方向。
跳帮不是跳,是跨。
两条船的帮子差着一尺上下,跨的时候脚要落在对方的舱口内侧。
落在舱口外侧,人一晃就掉水里。
落地之后第一件事不是砍人,是站稳——
脚下不稳,刀法再好也没用。
所以陆缚让少年们练的是跨步,不是劈砍。
贺青河率领诸少年埋伏在林子里以有备袭不备,人数又占优势,对付五个人是没有问题的,就怕那些少年都初临战事手忙脚乱会有伤亡;
不过他们就是现在赶过去助战也来不及了。
守船有三条。
头一条,舵不能丢。
第二条,跳板不能留——
跳板上架一支长枪,敌人踩着跳板上船,先撞上枪尖。
第三条,缆绳要备两根,一根系船,一根随时能解。
三条守住,船就是自己的。
这会儿,从树林里冲出三个人来,身上都挂了彩,一人脖子还插了一支箭,这人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人刚跑出林子,就一头栽倒在地,不再动弹。
薛恩泽心里一紧,没想到最后还有两个人能冲出树林。
紧接着就看见盛乔中、盛乔冠诸少年从林中蜂拥而出,贺青河持弓紧随之后。
剩下两人跑到草棚前才看到陆缚跟两少年站在船头,绳梯也给收了上去,情知没有逃上船的机会,转身想杀一人捞本。
转身之时一人面部中箭立倒,一人给竹刺枪阵戳得千疮百孔——
也是这些少年使枪不熟练,陆缚与两少年下船时,那人还在抽搐,没有死透。
船头是接仗的地方,船尾是退路。
守船的人分两拨:一拨守船头,一拨守船尾的橹。
船尾一失,船就成了别人的。
船尾那一拨手里的兵器要短——
船尾地方窄,长兵器抡不开。
陆缚安排的是短棍跟腰刀。
这些少年第一次真刀真枪地对上人。
竹刺枪阵摆出来,前头的挡,后头的递;
对面两个人撞上来,像撞进一丛乱枝,进不得,退不得。
更多精彩小说地址uxx123.com阵脚没散。
散了的是对面。
一队新练的枪阵,第一次没散,往后就散不了。
山阳府境内的清江浦是淮水的主要出海水道之一,夏秋雨季淮水上游的洪峰涌过来,清江浦水天一片,绵延数十里,望不到尽头。
秋后过了雨季,洪波退去,清江浦就会露出其真容来——
清江浦只是一连串水道相通的小湖泊群罢了,雨季被淹的浅滩此时也都成了沼泽地,两边的芦苇荡比西沙岛还要壮观。
落日斜辉下,白色荻花在秋风里飞舞,黄昏觅食的水鸟就像密云样在天空流转。
清江浦此时的风景绝美。
坎上阵的姿势也是有数的。
枪尾夹在腋下,不让它晃;
两手之间一尺二,前手压前手,后手管进退。
枪尖只露一尺,多露一寸,给人抓住的机会就多一分。
两杆枪之间留的缝,宽不过一拳。
缝宽了,人就从缝里钻进来;
缝窄了,自己人先撞上自己人。
换枪练的是那一拳。
前头的人手一松,后头的人得在最亮的那一瞬把枪接过去。
很可惜此时的陆缚却没有心情欣赏落日下的清江浦美景。
收藏永久地址uxx123.com谁也没有想到唯一的活口给推下船舱时摔断了脖子,陆缚、贺青河以及诸少年无一人会行船。
舒涛远势必会再派人到岛上来探究竟,陆缚他们在岛上操舟练习了五日,就硬着头皮趁着东南风升帆下海。
本来预计就一天的海路,结果在海上飘流了五天才看到陆地,也幸亏这几天的风向未改。
看见清江浦辽阔的水口,还以为就是淮水的主入海口,调直船头进来,深入不到四五里水路,就隔浅在浅滩上,谁也没有四五里宽的水面竟然浅到连一艘三桅帆海船都通不过。
陆缚伸篙入水,提起来看水痕,跟自己的身高比划了一下,这水深刚好能没掉他的头顶。
船隔浅在浅滩上,要么等水涨起来,要么有很强烈的西北风刮起借风力退出去;
诸少年会水性的没几个,竹篙子也没有几支,陆缚也不指望能借人力将船拖出去。
倒是被困浅水之后,贺青河想起来这里是清江浦,入秋之后,清江浦看上去水面很辽阔,水深却极浅,不要说三桅海船了,即使是双桅的小型帆船走清江浦水道也要有熟悉水路的人带领才行。
不过知道是山阳府境内,大家也稍安心一些,毕竟脱离丰利镇的辖防区,即使遇到官兵,也有转圜的余地。
一拳的间距,是贺青河量出来的。
最新地址uxx123.com他把拳头横在两名少年中间,让两人各自往两边退开半步。
退到拳头两边都挨着人,这个距离就算对了。
这个间距能挡住人,也能让开人;
前面的人倒了,后面的人一步就能补上。
他让少年们记这个数:两人之间一拳,前后之间半步。
数记住了,阵就散不了。
内练的头一层,验法跟外练不同。
外练看的是肉、筋、膜;
内练看的是气。
吐纳的法子:气从鼻进,过心口,沉到腰,这是内练的第一步。
验内练有个笨法子:一口气沉下去,腰带上的汗会先出来。
腰带出汗,说明吐纳到了腰;
吐纳到不了腰,练十年也是空的。
贺青河说内练慢,慢到三五年才见一层。
陆缚问慢在哪儿,贺青河只说:外练练皮肉,内练练的是筋骨里头的东西。
船隔浅了半天,除了野鸭、水鸟,半个人影子都没有看到;
两边都密岑岑的芦苇荡,也不知道外侧的浅水滩到底有多宽阔,暮色里眼睛望不了尽头。
大家在安心的同时,却又发愁怎么才能出去,总不能在水中央就此安营扎寨。
“上岸之后,除了要避开丰利镇的辖防区之外,大家还要更名换姓,不能在外人面前露出以前的身份,”给困在水中央也一时无计,时至黄昏,再早也要等明天再想别的办法,陆缚、贺青河、沈湄将薛恩泽、盛乔中、盛乔冠三个少年叫到一边商议日后的安排,“要尽可能将存在的破绽都遮掩掉,我们没有再冒一次险的机会……”
“那我们用什么名字好?”
薛恩泽问道。
“名字倒也无所谓,关键是姓氏,这么多人,要给你们在别处入籍换个身份,需要慢慢的想办法,”陆缚捻着唇上的短髭思虑,跟贺青河说道,“要不贺爷将恩泽、乔中、乔冠他们收为义子?”
“这怎么当得起?要收义子,也该……”
贺青河赶忙推让,他知道在诸少年心目中,陆缚比他要重要得多,要收义子也该是陆缚,只是刚要提起这茬,才想起陆缚也只是弱冠年纪,都没有成家,再说陆缚是有功名在身的人,广收义子这种江湖豪强行为只怕对他有不利的影响。
“贺爷就不要推脱了……恩泽、乔中、乔冠他们以后还要贺爷教导习武,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贺爷当得起的。”
陆缚说道,拍着薛恩泽的肩膀,笑着说,“你们还不快行礼?你以后就叫贺恩泽,别人要问将起来,就说都是贺家的子弟。”
有声小说地址www.dh123.co又肃容说道,“总有一天,你们会回通州跟家人相聚、恢复原来身份的。”
收义子,在这世上是顶实在的一桩事。
姓氏一改,籍贯一落,便有了来处,也有了去处。
这些少年往后要走的,是一条不能再回头的路。
有个姓,至少还能在人前站直了。
列阵里的号令,只有四个数:一整队,二前压,三退半,四换枪杆。
喊数的人站队尾,不站队首;
队首的人先挨弓弩。
数喊错了,列阵就乱;
数喊慢了,前排就先挨刀锋。
所以喊数的人不持长兵器,手里只有一面小旗。
列阵练到后来,不看旗也知道该动——
这就是列阵成了。
陆缚站在坎上看了半日,看出一个数:每一次换枪杆,中间要留一口气的工夫。
这一口气,是给前排退半步、后排把枪尖递上来的。
薛恩泽、盛乔中、盛乔冠都跪下来给贺青河行礼,贺青河心想照顾这些少年人也是他逃不脱的责任,特别是那些十二三岁的还是孩子,有家不能回,也不能跟亲人相认,他就也不再推脱,受了礼,扶三个少年站起来说话:“我能教你们的东西实在有限,真正能教你们的,还是陆爷……”
“是啊,是啊,你们以后都要拜陆大哥为师啊。”
青棠在一旁起哄道。
船上的地方窄,列阵只能列两排。
头一排蹲,第二排立,换枪杆的时候两个人错开半个身子。
AV视频地址www.uxxdizhi.com船上列阵最难的是数:船一晃,步子就乱。
所以陆缚先让他们在岸上练,练到闭着眼桩步也不乱,才准上船。
上船之后,桩步还得练——
站都站不稳,练什么列阵。
练了七天,两排人换枪杆的时候,脚底下总算不飘了。
列阵走到第四天,陆缚把阵改了一处。
原先前排出枪完退半步,后排补上;
改成了前排不退,后排从两边绕上。
绕上来的两个人走的是斜线,一步一尺二,桩步不许乱。
这样改,前排就不必把脸转开,刀锋始终朝着外头。
改完再练两天,两排人换枪杆的接替就顺了。
石承祖看了半天,说这列阵的法子比原先省劲。
换枪杆是船上的头一件难事。
前排的枪杆一松,后排的手就得在两尺之内把枪接住。
接早了,两个人的手别在一起;
接晚了,枪杆就掉进水里。
所以陆缚让他们成天练这一接,枪杆一接上百回。
练到后来,后排的人不用看,听枪杆的响声就知道该伸手。
这一手练成了,船上的列阵才算立住。
陆缚见三个少年又要行礼,挥手说道:“算了,都是劫后余生之人,没那么多礼数,所谓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我还要跟贺爷学习弓箭呢……”
“陆公子胸怀大才;沈湄见识浅薄,都说应天是龙盘虎踞之地,还没有见过谁有陆公子的学识精博……陆公子为何不去顺天参加会试?”
沈湄问道,她奇怪陆缚不抓紧时间温书,却有心情要跟贺伯学习弓箭。
“参加会试考进士吗?”
陆缚摇头一笑,说道,“我自家知道自己骨头有几两轻重,那么小的机会,实在不值得去搏。”
名门豪族的子弟即使读书不成,想要当官还可以通过门荫选官。
陆缚只是婺州陆家的旁支子弟,想要谋出身,跟寒族子弟一样,科举取士是最好的出路。
想要通过科举取士的途径谋出身,京城会试考中进士才是鲤鱼跳龙门真正的最后一跃。
沈湄不理解陆缚为什么要放弃进京参加会议的机会,她此时不再认为陆缚肚子里学问不够,侧着脑袋,疑惑不解的看着陆缚。
沈湄的眸子在暮色中清媚而明亮,眼神纯真别无杂质,却有一种能摄人心魂的魔力,肤白似雪、眉目如画,迷人的魅力跟风情不是粗布衣裳能够完全遮掩的;
陆缚习惯性的摸了摸鼻子,避开沈湄的眼神,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跟沈湄解释自己的打算,也怕不自觉就看着她的眼眸子入迷。
沈湄见陆缚迟疑不语,疑惑的问道:“有孺子歌: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陆公子难道因为这个才放弃赴京会考。”
各地军镇官兵骄横、糜败;
榕城慕容氏之乱七八年都不能平;
北方北戎人又屡屡寇边;
浔阳、陕州等地天不恤民,官不恤民,不时激起民变;
各地山盗水贼、匪患频频;
帝权旁落,两京朝臣派系林立又势同水火——
这种种都是昭示着乱世将至的迹象。
陆缚当然没有“遇乱则隐”、“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这种名义上清高、实际上只是缩头乌龟的心思,他咧嘴苦笑道:
“我可没有你们想的这般清高,我刚才说的就是大实话。”
“考进士实在没有什么意思,”贺青河搓手笑着说,“陆爷考不中倒也罢了,要是考中了,我不是要头疼死?”
陆缚笑了起来,说道:“就是,就是,头疼事不能让贺爷一肩担之。”
陆缚万一会试高中,除非能考中前三元,不然人就要留在顺天,这些少年就要全托给贺青河照应了。
沈湄心里清楚照顾这些少年的难处,没有身份,人数又多,但是她仍觉得陆缚的个人前程要紧,说道:“思泽他们,我们辛苦一些,还是可以照顾过来,不能耽误陆公子的前程……”
贺青河哈哈一笑,也不解释,也不点破沈湄有些过于关心陆缚的个人前程。
近一个月来朝夕相处、共济扶危,贺青河便想:区区一个进士出身怎么安下陆缚的心胸?
陆缚嘴里说是要练习弓箭,贺青河知道他从细处看出自己出身军伍,教导诸少年之余,也跟自己讨论军伍之事——
学治军,才是他的真正用意吧?
他心里想,侯爷喜欢提拔后学,要是侯爷在世看到陆缚,是如获至宝,还是深以为忌?
贺青河想起一事,问陆缚:“陆缚是不是也要用个别的名字?”
“也行,”陆缚点点头,拔出腰刀,拿刀尖在甲板上刻下“关纵”二字,将刀插回刀鞘,说道,“若在外人面前,恩泽跟贺爷就以此称呼我吧。”
这两个字,他在心里描过千百遍。
陆缚这个名字,是别人的;
关纵这个名字,才是他自己的。
刀尖划过甲板,木屑卷起来,字口很深。
刻下去,就当是把从前那半条命,也一并埋在这艘船上了。
陆缚有功名在身,要是他与无籍之众私通的事情无意间泄露出去,不管有罪无罪,功名首先会给剥夺掉。
即使要想办法给诸少年在别处入籍换个身份,这么多人,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做成的。
小心为上,特别是诸少年就算是落流藏匿在乡野,总也要跟外人接触,化名就十分必要。
至于贺青河,陆缚怀疑贺青河本身就是化名。
贺青河看着陆缚刻在甲板上的两个字,赞道:“好名字!”
他却完全不知道这个名字对眼前这个青年的意义。
陆缚极目眺望远天残霞,附魂重生之事,即使说出来也无人会信,他原以为在这个时代只能以陆缚的身份活着,贺青河说及化名一事,他毫不犹豫的在甲板上刻下“关纵”二字。
船搁在浅滩上,四下是没边的芦苇荡。
夜里起了风,芦花顺着风,一层一层地压过来。
他把腰刀横在膝上,没有睡。
明天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让这三四十个人,从今天起各有一个新名字。
名字一换,这条路就没法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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