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不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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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冬夜的寒风刮过老宅低矮的青瓦檐角,发出阵阵如泣如诉的呜咽声。
白日里院中腾起的柴火烟气与肉香早已散尽,唯余刺鼻的冷霜气味在狭窄的石板弄堂里打着旋儿。
青砖墙根处堆积着去岁残存的枯萎爬山虎藤蔓,在冻得坚硬的泥土上结了一层薄脆的白凌,脚底踩上去便是一阵细碎的咯吱声。
窗台下方,张哲在大口大口的粗重喘息中慢慢找回了近乎麻木的知觉。
下腹的痉挛停歇之后,刺骨的湿冷与近乎灭顶的惊恐像潮水般重新漫了上来。
他不敢再在李婷的窗下多做一秒的停留,整个人手脚并用、慌乱至极地从冻硬的泥地爬起,顾不上拉好敞开的羽绒服拉链,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顺着墙根的死角逃窜,一路跌跌撞撞地溜回了西侧那间堆满旧农具的偏房。
木门在身后被慌乱地撞上,锁舌合拢的咔哒声在逼仄的黑暗中格外刺耳。
张哲连灯都没敢按亮,整个人虚脱般倒在散发着潮霉气息的硬板床上,扯过冰凉僵硬的棉被一把蒙住了头颅。
被窝里满是尚未散去的石楠花微腥与浑浊汗气,胸膛剧烈起伏着,脑海中疯狂回放着方才窗帘缝隙里窥见的每一寸画面,极度的亢奋与失控的疲惫在太阳穴突突跳动,在无尽的纷乱杂念中,他眼皮发沉,昏昏沉沉地彻底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而在相隔不过十几米的高墙另一端,二楼朝南的卧房内,暖黄色的吸顶灯依旧静静亮着。
浅灰色的珊瑚绒床单上,李婷依然仰面躺着。
那只通体肉粉色的硅胶震动棒被她随手关掉了开关,安静地搁在枕头边,上面残留的晶莹水泽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油光。
高潮过后的虚脱感渐渐退去,李婷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慢慢将散落的黑发往后拨弄,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刷成雪白色的天花板。
修长的双腿在床褥上微微并拢,大腿内侧还泛着淡淡的凉意。
她侧过身,单手撑着下巴,眉头不自觉地拧在了一起,心头那股古怪荒诞的困惑不仅没有随着情欲的宣泄而消散,反而越发清晰地盘踞在脑海深处。
她百思不得其解。
自己为什么会在那种最隐秘、最失控的关头,脑海里冷不丁跳出张哲的那张脸?
在苏州大学里,凭着这副长期坚持瑜伽与健身练出来的身段,加上平日里活泼大方的性子,李婷身边向来不缺献殷勤的男生。
同系的、外院的,甚至还有校学生会里颇有些名气的学长,追求者里性格各异,其中自然也少不了张哲这种类型的——老实木讷,平时坐在阶梯教室靠后的角落里,被点名回答问题都会局促得满脸涨红,递瓶水连手指都在发颤。
对于李婷而言,这种无论是外貌、谈吐还是性格都乏善可陈的青涩小男生,从一开始就完全被排除在她的择偶考量之外。
她向来喜欢那些开朗、风趣、能接得住她各种奇思妙想的人,就像第二任那个高大张扬的校篮球队队长一样。
可偏偏就在今晚,就在她试图借助过去的激情回忆推向顶点的时候,那张老实巴交、甚至有些呆滞的年轻面孔,居然强行撕开了前男友的影子,在她眼前晃荡了一整场。
“真是见鬼了……”李婷低声咕哝了一句,抬手用指尖在床单上抓了抓。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
难道是因为白天并排坐在电热毯上看剧离得太近了?
还是因为下午让他在背后给自己捏肩膀,他手心那股热烘烘的温度一直留在了脖子后面?
可不管怎么解释,把这样一个还在读高三、连话都说不利索的邻家弟弟跟性幻想扯在一起,未免也太荒诞离谱了些。
李婷翻了个身,拉过被角盖住单薄的肩膀,试图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电暖器的温热在被窝里静静蔓延,眼皮逐渐变得沉重,在这一团毫无头绪的思索中,她终于也合上了眼,陷入了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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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的清晨,冬日的雾气比前两日还要浓厚许多。
铅灰色的晨雾像是一层厚重的纱幔,沉沉地压在老宅起伏的青瓦和光秃秃的苦楝树枝头。
正堂方向传来的诵经声与法器碰撞的清脆声响,在早晨七点便穿透了雾气,伴随着一阵阵低沉的铜锣声,将整座院落从寂静中彻底唤醒。
今晨是出殡前的最后一场大醮,天井里的人气比往常更旺,二舅披着一件沾满烟灰的旧军大衣,正扯着沙哑的嗓子在院门外指挥着前来送花圈的面包车靠边停稳。
东侧红砖小楼的二楼卧房里,窗帘依旧拉得严实,只透进几缕惨白灰暗的晨光。
李婷是在一阵刺耳的微信提示音中醒来的。
她有些烦躁地在浅灰色的珊瑚绒被窝里翻了个身,手臂从被角探出来,在床头柜上摸索了几下,抓过冰凉的粉色外壳手机。
眯缝着眼睛按亮屏幕,刺目的白光照得她眼角微微发酸,屏幕上赫然是同寝室闺蜜周倩连着发来的三条语音。
李婷随手按开第一条,将听筒凑在耳边,里面立刻传出闺蜜刘芷璇清脆又带着八卦调侃的嗓音:“李大小姐,在乡下修仙呢?今晚八点太湖迷笛开票,没忘了吧?这回可有你最爱的梅卡,再抢不到门票你别在群里哭鼻子啊。”
李婷眨巴了两下干涩的眼皮,神智在听到“迷笛”这两个字时瞬间清醒了大半。
她猛地从被窝里坐起身,厚实的长发乱糟糟地散在肩膀两侧。
身上那件原本穿好的浅灰色纯棉长袖睡裙因为夜里的翻身有些歪斜,领口向一侧滑开,露出大半截白皙细腻的锁骨和内侧圆润的肩头。
她揉了揉鼻尖,抬手把头发随手往脑后一挽,抓过床头的发圈绑了个松散的低马尾,手指在手机九宫格键盘上飞快敲击着回复:“准备着呢,早就定好闹钟了,这回要是再卡在付款界面,我直接去工信部投诉联通。”
发完消息,李婷把手机扔在被面上,低头看了眼凌乱的床铺。
昨晚那根洗干净后收起来的粉色硅胶器具此刻静静躺在床头柜的抽屉深处,但昨夜那些荒诞离乱的思绪,却随着清晨冰冷的空气再次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
李婷拍了拍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嘴里吐出一口浊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被子翻身下床。
光洁的双脚踩进那双黑色的毛绒拖鞋里,屋内的温度有些低,她顺手从木头衣架上扯下一件米白色的粗针织长款开衫披在身上,两手拢了拢领口,踢踏着拖鞋拉开了房门,准备下楼去厨房打水洗漱。
而此时的老宅前院,大铁锅里正煮着滚烫的白米稀饭,切成细丝的红油辣疙瘩咸菜盛在几只白瓷大碗里,整齐地码在避风的厢房八仙桌上。
张哲早早就被偏房外扫地的声音吵醒了。
他昨夜睡得极不安稳,连梦里都在那处冰冷的泥泞窗台边被无数人指指点点。
醒来时,嗓子眼干痛得像是在冒烟,下体黏腻冰凉的触感更是让他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狼狈。
他打了一盆冰凉刺骨的井水,躲在门后草草将身体擦拭干净,换了一条干净的裤子,这才把那件塞满脏污纸巾的黑色羽绒服重新裹在身上。
穿过阴暗潮湿的弄堂走到天井时,他的脚步下意识地放得极轻,两只手插在兜里,下巴埋在羽绒服的高领里,整个人像是一只受惊的鹌鹑。
“哲哲,起来啦?去灶台边盛碗稀饭,垫垫肚子。”母亲正系着蓝布围裙在水池边淘米,抬眼看见他,随口吩咐了一声。
张哲低低应了一句,迈开双腿走向正堂侧面的厨房。
刚走到厨房外那道垂着透明塑料挡风帘的门框前,帘子冷不丁被人从里面掀了开来。
李婷正端着一只冒着白色蒸汽的热水壶从里面走出来。
她身上套着那件宽松的米白色长款开衫毛衣,里面是宽松的睡裙,一头乌黑的长发松松散散地垂在背后,几缕碎发散落在耳廓边,脸上未施粉黛,连细金边眼镜都没戴,露出一双清亮干净却微微带着一丝倦意的杏眼。
两人在狭窄的门洞前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距离近得几乎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张哲的心脏猛地一缩,脚下的步子生生刹在青砖地上,整个人瞬间僵硬得像是一块生铁。
李婷看着眼前这个几乎把整张脸都缩进羽绒服领口里的年轻男生,手里的热水壶微微顿了一下。
她的视线在张哲那张泛着青白、眼下挂着两抹明显乌青的脸上停顿了一瞬,昨夜那些在黑暗中纠缠不清的幻象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在脑海中闪回了一下,耳根处悄悄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
但她很快便挑了挑眉梢,神色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漫不经心的随和。
“早啊,阿哲。”李婷侧了侧身子,用手肘把厚重的塑料门帘往外顶开了一些,让出容一人通过的空隙,语气平平常常,“昨晚又没睡好?黑眼圈这么重。”
张哲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下,甚至不敢直视李婷那双没有镜片阻隔的眼睛,视线慌乱地落在她手里提着的不锈钢水壶把手上。
“早……婷姐。”张哲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从石缝里挤出来的一样,“屋里……屋里有点冷。”
李婷听完从鼻尖轻轻哼笑了一声,拎着水壶迈过门槛,拖鞋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乡下这几天就是冷,一会儿去我屋里看剧去,屋里炉子一直开着呢。”李婷背对着他往楼道走去,头也不回地随口丢下一句话,宽松的开衫下摆随着她的步伐在晨雾中微微摆动,“我先上去了,吃完早饭你自己上来就行。”
张哲站在厨房门前,掀起的塑料门帘在他肩头轻轻晃动,带起一阵混杂着油烟与冷雾的风。
他怔怔地看着那道顺着楼梯缓缓消失在二楼转角处的修长背影,手心在羽绒服的口袋深处,悄悄渗出了一层滚烫的湿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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