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呼吸与肩颈的释放（1 / 1）

周二的午后，台北又在下雨。

不是那种倾盆的暴雨，而是细细绵绵的丝雨，把忠孝敦化站后方的巷弄洗得发亮。

柏油路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倒映着面包店暖黄色的灯，洗衣店烘衣机的低鸣混着雨声，成为巷子里独有的背景音乐。

许承翰提早一个小时就到了日光肌地，他把落地窗内侧的水气擦干净，让外头透进来的天光可以完整铺在木纹地板上。

冷气设定在二十六度，除湿机低低运转，角落的蓝牙喇叭流出慵懒的爵士钢琴，音量刚好盖过雨声，却不会干扰说话。

他换上灰色排汗背心与黑色短裤，露出小麦色的手臂与结实的小腿，站在镜子前面检查仪容，确认笑容够温和，眼神够安定。

他把两条干净的大毛巾折好，喷上一点稀释过的柠檬洗剂，那股清爽微酸的香气，是学员们最熟悉的安心味道。

瑜珈垫平行铺好，瑜珈球充饱气，弹力带依照阻力分色挂在墙上，筋膜球与滚筒排成一列。

今天是沈佳怡的正式第一堂课，主题是第一阶呼吸与放松。

许承翰打开平板，调出她传来的饮食与睡眠纪录，昨晚十一点四十分入睡，早上七点起床，中午吃超商御饭团配无糖绿茶，晚上加班到九点，只喝了一杯燕麦饮。

他看着那行小小的备注，肩膀又硬了一整天，好怕自己做不好，心里泛起一阵心疼。

他回了一个太阳抱抱的贴图，写着没关系，我们今天就来把肩膀松开，慢慢来就好。

才刚放下手机，门口的风铃就响了。

沈佳怡撑着一把透明折叠伞站在屋檐下，及肩黑发沾了一点雨珠，米白针织上衣外罩着一件浅灰色防风外套，浅蓝牛仔裤管微湿，帆布袋紧紧抱在胸前。

她看到许承翰，圆润的杏眼立刻弯起来，脸颊浮起淡淡的粉红。

她小声说：【承翰午安，外面雨好大，我捷运坐到忠孝敦化，走过来巷子有点滑，差点滑倒。】

许承翰连忙接过她的伞，帮她撑开晾在门口的伞架上，又递上一杯温热的开水。

他说话轻声坚定：【慢慢走没关系，安全最重要，先喝口水，把外套脱下来挂好，我们今天不赶进度。】

沈佳怡脱下外套，露出纤细的肩线，只是那肩膀习惯性耸起，脖子前倾，显然一整个上午都黏在电脑前面。

她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说：【我们行销公司今天早上开了两个会，我一直低头做笔记，肩颈硬到转头会喀喀响，刚刚在捷运上还被同事笑说像乌龟。】

许承翰听了忍不住笑出来，随即温柔地说：【那我们今天就是来当一只放松的乌龟，把头慢慢伸出来透气。】

他请她坐在瑜珈垫旁的小凳子上，先做简单的问候与确认。

他拿出身体觉察五阶的小卡，提醒她第一阶的目标是学会腹式呼吸与肩颈释放，不追求流汗，只追求觉察。

他说：【任何动作如果会痛或会晕，一定要立刻告诉我，我们随时可以停下来，你的身体你作主。】

沈佳怡用力点头，把帆布袋里的纪录本拿出来，上面贴满彩色标签，字迹工整。

她说：【我有乖乖记录，昨天晚餐吃烫青菜跟鸡胸肉，半夜肚子饿有忍住没吃泡面，这样可以吗。】

许承翰认真看了两页，称赞她记得比很多老学员还细，特别是睡眠时间写得很诚实。

他说：【不吃消夜很棒，但如果真的饿，可以喝一点无糖豆浆，不要让自己饿到睡不着，稳定比忍耐重要。】

两人正说着话，木门再度被推开，一阵干净的柑橘香混着雨气飘进来。

黄韵如撑着一把深绿色大伞走进来，俐落短发一丝不乱，细框眼镜上沾着细小水珠，深绿衬衫搭黑色宽裤，脚步俐落，气质知性干练。

她今年四十二岁，是台大物理治疗系毕业的高材生，在医院服务十年后自行开业，与许承翰是师徒兼合作伙伴，专门负责转介把关。

她笑声爽朗，一进门就说：【抱歉抱歉，雨天路难走，捷运转计程车还塞了一下，没有迟到吧。】

许承翰立刻迎上去，说：【韵如姐来得刚好，佳怡刚到，我们正要开始暖身。】

沈佳怡连忙站起来鞠躬，说：【黄老师好，我是沈佳怡，第一次请你评估，请多指教。】

黄韵如摘下眼镜擦干，仔细打量沈佳怡的站姿，眼神专业却不压迫。

她说：【别紧张，我今天是来帮承翰看一下你的骨盆与肩颈，确认我们可以直接训练，还是需要先转介就医。放轻松，就当作聊天。】

许承翰搬来一张高脚椅，请沈佳怡自然坐下，双脚踩稳地板。

他说明今天的第一个练习是腹式呼吸，躺姿最容易学会。

沈佳怡依言躺上瑜珈垫，双膝弯曲，双手轻轻放在肋骨两侧。

许承翰蹲在她身侧，温热的双手隔着薄薄的针织上衣，轻轻扶着她的肋骨外侧。

他声音放得又低又缓，说：【来，跟着我，鼻子吸气四拍，让肋骨像雨伞一样往两侧打开，嘴巴吐气四拍，肩膀不要用力。吸，二，三，四，吐，二，三，四。】

沈佳怡照着做，起初呼吸又短又急，胸口起伏很大，肩膀耸得高高的。她尴尬地笑说：【我是不是又连呼吸都不会，全身都在用力。】

黄韵如在旁边温和地补充，说：【很多人久坐都会这样，胸式呼吸用太多，横膈膜都忘记怎么动了，这不是你的错，是习惯。】

许承翰点头，手掌的温度稳定传过去，说：【没关系，我们再试一次，这次吐气我会轻轻加一点压力，帮你感觉肋骨往内收。】

第二次吐气，沈佳怡明显拉长了，肩颈松了一点，额头冒出细小的汗珠。她睁开眼睛，惊讶地说：【好像肚子有在动，肩膀比较不酸了。】

许承翰笑眼弯起来，说：【对，就是这个，你学得很快，记住肚子胀起来的感觉。】

黄韵如拿出平板记录，说：【呼吸模式初步过关，肩颈张力中等，待会可以做释放。】

接着是肩颈释放练习，许承翰拿出两颗筋膜球与一条弹力带。

他请沈佳怡坐回凳子上，示范缩下巴与肩胛后收。

他站在她背后，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峰上，确认斜方肌的硬度。

他说：【你的右边比左边硬很多，应该是常用滑鼠的关系，我们先用球压墙面松开。】

他带着她侧身面对墙壁，把筋膜球放在肩胛内侧与墙之间，教她小幅度上下滚动。

沈佳怡咬着下唇，表情又痛又爽，忍不住发出小小的哀号。

她说：【好酸好酸，可是压完好像热热的，有血在跑的感觉。】

黄韵如走过来，手指精准按在她颈部两侧，评估胸锁乳突肌与提肩胛肌。她说：【痛感大概几分，十分最痛。】

沈佳怡想了一下，说：【大概五分，可以忍受，不会想哭。】

黄韵如点头，说：【很好，表示还在肌肉紧绷的范围，没有神经症状，暂时不需要转介就医，可以继续第一阶与第二阶的基础训练。】

但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对许承翰说：【承翰，你记得节奏放慢，不要一次给太多，呼吸没稳之前不要加重量，界线跟同意每次都要再确认。】

许承翰立刻挺直背脊，像学生被点名一样回答：【是，我每一堂都会重新确认，今天也有跟佳怡约好不舒服就停。】

沈佳怡看着师徒两人的互动，忍不住笑出来，说：【你们好像医院查房，好严格可是好安心。】

黄韵如推推眼镜，笑着说：【我们就是要严格，身体只有一个，宁可慢，不可伤。你这个骨盆，我刚刚看站姿有点前倾，但还不到结构问题，之后练核心启动跟足弓支撑就会改善很多。】

就在此时，沈佳怡放在旁边的手机震动起来，萤幕亮起张以琳的名字，传来一连串讯息与一部影片。

沈佳怡拿起来一看，忍不住惊呼。

她说：【是以琳啦，她传了睡眠卫教的图卡给我，还有一部她自己录的睡前伸展影片，叫我今晚跟着做。】

许承翰凑过去看，图卡做得精美，写着轮班护理师的睡眠三招，固定起床时间，睡前一小时不滑手机，卧室只留小夜灯。

影片里张以琳穿着粉色运动内衣搭灰色紧身裤，绑着高马尾，在宿舍床边示范猫牛式与婴儿式，汗水淋漓也闪亮，旁白活泼大方。

她在讯息里写：【佳怡加油，第一阶呼吸我当初也练了两周，你一定可以，练完跟我说，我请你喝燕麦拿铁。】

沈佳怡感动得眼眶微热，说：【以琳是我的高中好友，在医学中心当护理师，轮班那么累还帮我做功课。她就是鸡婆魂发作，什么健康资讯都要分享给我。】

黄韵如听到护理师三个字，眼睛一亮，说是：【护理师很好啊，急救观念有，以后你们相约河滨骑单车也有伴。】

许承翰也笑着说：【下次邀她一起来，我请她喝咖啡，感谢她帮我们做卫教。】

话音刚落，门口风铃又响，这次是清脆的大笑声。

张以琳本人提着一袋便利商店的茶叶蛋与无糖豆浆冲进来，高马尾甩着水珠，粉色防风外套里露出运动内衣的肩带，灰色紧身裤包裹着修长的双腿，整个人像一阵风。

她大声说：【惊喜，我刚下小夜班，想说直接杀过来给佳怡加油，没打扰吧。】

沈佳怡吓了一跳，随即红着眼笑骂：【你怎么直接跑来啦，不是叫你回家睡觉。】

张以琳把茶叶蛋塞到她怀里，说：【睡什么睡，姊妹第一堂正式课耶，我当然要来应援。而且我传影片怕你看不懂，直接来盯你。】

许承翰连忙递上毛巾与热水，说：【以琳好，久仰大名，你的睡眠图卡做得比我们工作室的还专业。】

张以琳毫不客气接过水，大方地说：【许教练好，我是佳怡的保镳兼军师，你要是敢操坏她，我可是会拿血压计来量你的。】

她转头对黄韵如也鞠躬，说：【这位一定是黄老师吧，我听承翰提过，物理治疗师加皮拉提斯证照，超强，我以后肩颈酸痛也要挂号。】

黄韵如被逗得哈哈大笑，说：【护理师就是直接，我喜欢。你来得刚好，帮我一起看佳怡的呼吸，旁观者最准。】

于是原本的一对一课程，变成温馨的三加一陪练。

许承翰请沈佳怡重新躺回垫上，再做三组吐纳。

这次张以琳蹲在好友头顶上方，帮她轻轻按住耸起的肩膀，嘴里念着：【放松放松，肩膀掉下来。】

沈佳怡闭着眼睛，闻着毛巾上柠檬洗剂的味道，听着窗外细雨打在遮雨棚上的滴答声，还有爵士乐里萨克斯风的滑音，整个人慢慢沉进垫子里。

她的吐气一次比一次长，小腹随着吸气鼓起，吐气时缓缓内收。

许承翰的手掌依然扶着肋骨，温度透过衣料传进皮肤，稳定而尊重，没有一丝逾矩。

他每一次都在动作前先开口，说：【我现在要碰你的肋骨外侧，可以吗。】

沈佳怡轻轻嗯一声，才感觉到那份温热。这种被询问的感觉，让她紧绷的心一点一点松开。

黄韵如在旁边看着，不时点头，在平板上记下呼吸秒数从三秒进步到五秒，肩颈活动度增加。

她低声对许承翰说：【做得不错，有耐心，界线也守得好，继续保持。】

张以琳则拿出手机录下好友呼吸的侧面，说要留作对比，两周后再拍一次，保证差很多。

沈佳怡听到要录影，原本有点害羞，想把脸遮起来。

张以琳立刻说：【遮什么遮，你认真的样子最美，curves什么的先不管，先看你的气色，刚进来脸是白的，现在脸是粉的，这就是进步。】

沈佳怡被说得脸更红，却乖乖放下手，任由好友录下自己闭眼吐纳的模样。

汗水从额角滑到鬓边，痒痒的，许承翰立刻递上干毛巾，说：【擦一下，别着凉。】

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脸颊，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各自别开视线。

黄韵如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眼神闪过一丝了然，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温柔地提醒，说：【休息一下，喝口水，我们再做最后的肩颈伸展。】

休息空档，张以琳拆开茶叶蛋，分给大家。

她熟练地敲裂蛋壳，露出卤得入味的蛋白，香气浓郁。

她说：【小夜班下班一定要吃这个配无糖豆浆，不然会饿到睡不着。佳怡你也吃，补充蛋白质。】

沈佳怡剥着蛋，热气薰红了脸，配着冰凉的豆浆，觉得幸福简单。

她小声说：【我以前下班都随便吃饼干，难怪睡不好，原来饮食跟睡眠真的有连。】

许承翰趁机拿出饮食建议表，说：【你的纪录我看了，方向很对，之后我们加一个小目标，晚上十一点半前放下手机，睡前做三次今天教的吐纳，传讯息跟我说晚安打卡，我会回你贴图。】

沈佳怡用力点头，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还画了一个小太阳。

黄韵如喝着许承翰现磨的咖啡，称赞香气够。她说：【承翰的咖啡是工作室的隐藏福利，我每次来督导都要喝一杯。】

她转头对沈佳怡说：【佳怡，你的身体我评估过了，骨盆前倾是久坐造成的，足弓有点塌，但肌力基础还在，好好练第一阶跟第二阶，会改善很多。记得有什么不对劲，麻木感或刺痛，一定要马上说，不要忍。】

沈佳怡乖巧地说：【好，我会诚实说，不会硬撑。】

张以琳在旁边补刀，说：【她最会硬撑，高中联考前发烧还去考试，结果考完直接送保健室。我会帮你们盯着她。】

满室笑声中，雨声渐小，天光从云缝透出来，洒在木纹地板上，形成一条金色的带子。

课程进入尾声，许承翰带着沈佳怡做最后的婴儿式伸展，膝盖跪地，额头贴垫，双手往前延伸。

他跪在她身侧，轻声数拍，说：【吸气让背往两侧打开，吐气让肩膀沉下去。】

沈佳怡照着做，感觉脊椎一节一节拉长，肩胛中间酸酸胀胀，吐气后却无比轻松。她忍不住轻叹一声，说：【好舒服，好像整个人变轻了。】

张以琳夸张地拍手，说：【对吧，我就说你可以，今晚一定很好睡。】

黄韵如也收起平板，站起身准备离开。

她说：【今天就到这里，呼吸有进步，肩颈松开，评估通过。下次我再来看你的骨盆中立，承翰会帮你安排。】

她拍拍许承翰的肩膀，低声说：【记得传讯息追踪，别让她一个人摸索。】

许承翰认真点头，说：【我会的，谢谢韵如姐。】

送走黄韵如后，三人决定到转角家庭式咖啡馆喝燕麦拿铁。

雨后的巷弄潮湿，柏油散发出独有的土腥香，面包店刚出炉的菠萝面包香混着洗衣店的皂香，傍晚市场现切水果的甜香从远处飘来。

陈柏宇的老板不在，店员认得许承翰，熟练地拉出绵密奶泡。

沈佳怡捧着温热的纸杯，燕麦的甜香混着咖啡的苦香，喝一口，感觉从喉咙暖到胃。

她靠在椅背上，肩膀难得没有耸起，整个人软软的。

她说：【我第一次觉得身体松开是这种感觉，轻轻的，好像可以飞起来。】

张以琳勾着她的肩，说：【这才第一阶，之后还有深蹲跟瑜珈球，你会越来越辣，到时候合身裙子随便穿。】

沈佳怡红着脸笑骂：【你小声一点啦。】

许承翰看着她放松的侧脸，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发烫。

他告诉自己要恪守专业，却又忍不住记下她喝燕麦拿铁要多一点奶泡，不加糖，喜欢用双手捧杯。

他轻声说：【下次周五，我们开始加一点体态校正，骨盆中立跟足弓支撑，慢慢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沈佳怡点头，把空杯放下，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认真写下今日心得，呼吸五秒，肩膀掉下来，茶叶蛋好吃。

她写完抬头，眼神亮亮的，说：【承翰，谢谢你，我开始期待下一次了。】

窗外，雨停了，晚霞从云后透出来，把巷弄染成金色。捷运高架桥下传来隐隐的车声，便利商店的自动门叮咚作响。

许承翰目送两个女孩并肩走向捷运站，有说有笑，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他回到工作室，把瑜珈垫卷好，把沈佳怡留下的笔记影本收进资料夹。

他拿起手机，看到沈佳怡传来的讯息：【今天谢谢大家，我第一次觉得肩膀不是我的负担，今晚会早睡，睡前会做吐纳。】后面附上一颗爱心。

张以琳也传来讯息：【许教练，我家佳怡就交给你了，不准欺负她。】附上一个墨镜贴图。

黄韵如则传来正式的督导纪录：【评估通过，继续第一阶，注意节奏与界线。】

许承翰一一回复，最后回给沈佳怡一个加油的贴图，写着：【今晚好好睡，明天告诉我睡了几小时。】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雨后的天空，心里满是温暖。

他知道，第一阶的门已经打开，而下一次，当她站在深蹲架旁的镜子前，看见自己的曲线时，又会是另一段故事的开始。

他把灯调暗，把门口的预约木牌翻面，轻轻吐出一口长长的气，感觉自己的呼吸，也跟着变得轻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