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亿旧:咎由自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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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当第一缕晨曦刺破天际时,马车终于缓缓停下。

洛倾烟是在一阵温暖舒适的环境中醒来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透过半掀的车帘看去——眼前的景色早已不是扬中城那座压抑的施府,而是一座气势恢宏、透着古朴肃杀之气的江南府邸。

宣城,齐府。

战怀临见她醒了,动作自然地将一杯温热的清茶递到她手边,嗓音低沉而温柔:【醒了?别怕,这里是宣城齐府,是我的外祖父家,绝对安全。】

洛倾烟接过茶盏,脑子还有些苏醒后的迟钝。

她环顾四周,诧异道:【我们怎么来宣城了?梅府那些人……】

【梅府的人如今自顾不暇,早已不敢追究。】战怀临看着她呆萌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解释道,【扬中城人多眼杂,流言蜚语对你不利。我连夜带你离开,一是为了避风头,二来……】

他顿了顿,目光认真地看着她:【这里是宣城齐府,府中只有老将军在,其他人都去秀云岛上的惠云禅寺祈福小住了,这几日清静得很,正好适合你安心休养。】

洛倾烟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完好无损的衣物,又想起这一路上他那般小心翼翼、甚至为了不打扰自己睡眠而点了安神香的举动,心头仿佛被一股莫名的暖流轻轻触碰。

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清冷贵气的镇国公府二公子,竟真的把她护得滴水不漏,甚至用这种近乎羽翼庇护的方式,将她带离了是非之地。

晨曦微露,宣城齐府的青石板路还带着几分清晨的寒意。

战怀临将洛倾烟护送至府内,立刻吩咐随行的管家上前,语气沉稳而不容置疑:【带梅姑娘去西苑最安静舒适的厢房,再备好温热的香汤与干净的衣物,务必悉心照料。】

管家连忙应下,引着洛倾烟转过回廊。

才刚走出几步,便见一名小厮匆匆穿过庭院迎了上来,躬身禀报:【二公子,老将军刚醒,这会儿正在书房等您过去叙话。】

战怀临微微颔首,转头看向洛倾烟,眼神中多了几分柔和:【你先去歇息,我去外祖父那里一趟,晚些再来看你。】

洛倾烟应了一声,跟着管家来到了一间布置清幽雅致的厢房。

房内燃着淡淡的檀香,窗外是一片苍翠的竹林,确实是个绝佳的静心之所。

待管家与侍女退下、轻轻合上房门后,洛倾烟原本那副在外人面前清冷疏离的模样瞬间收敛。

她快步走到桌案前,反手将房门栓死,随即从行囊中取出一尊古朴的铜水盆,迅速倒满了清水。

她盯着水面,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紧张地呢喃出声:【凝冰散……几天前我在施府园林被折腾,这药效到底有没有发挥作用?我、我现在还是清白之身吗?】

话音刚落,平静的水面上泛起阵阵金色的涟漪,一行行清晰的浮字缓缓凝聚成形:〖检测完毕:冰清玉洁防御结界犹在。

宿主目前毫发无伤,防御完美。

看到这行字,洛倾烟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而,还没等她放松太久,水面上竟又泛起新的字迹,一条接着一条地浮现出来:

提示:虽然防御结界安然无恙,但宿主当前处境仍存隐患。

根据当前世界线推演,数日后齐府将迎来一场波及全城的风暴——关盼盼与战怀谦私通生子的惊天密秘,即将因府中下人的无意撞破而传扬出去,被沐恩侯府拿来做文章,从而将齐府与镇国公府一同拖入泥沼。

提示:检测到宿主空间中尚存『噬忆丹』。

现在正是最佳时机,您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其投入整个齐府的水源中,彻底洗去齐府所有人关于关盼盼与战怀谦生子的相关记忆,将危机消弭于无形。

洛倾烟看着水盆里的字,一双清澈的眸子灵动地转了转,脑海中迅速盘算开了——把这段可能会给战怀临带来麻烦的秘密彻底抹去?

这主意听起来不仅安全,而且一劳永逸!

【既然要动手,那就得趁老将军和战怀临谈完话之前赶紧办妥。】

她当机立断,一把抓起袖子里藏着的药瓶,转身就推开房门溜了出去。

凭着短暂住过几日的记忆,她轻车熟路地避开了府中的巡逻侍卫,一路摸索着找到了齐府的大灶房。

此时灶房里空无一人,唯有几口巨大的储水缸和直通地下泉眼的水井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洛倾烟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四下无人,立刻掏出几枚散发着霓虹绿微光的噬忆丹,带有植物的清香与泥土的温润,毫不犹豫地分别投入了水缸和水井之中。

药丸一入水便瞬间化开,无色无味,与清水融为一体。

看着水面恢复平静,洛倾烟拍了拍手,眼底掠过一丝狡黠而明媚的笑意——这下好了,管他们什么关盼盼、战怀谦的惊天秘密,在这满府清甜的井水泡过之后,通通都得变成一场空!

润州府扬中城。

润州府的秋日原本该是满城桂香、歌舞升平的季节,但此时的施家园林内,却是一片鸡飞狗跳、乌烟瘴气。

身为地主的施家向来在扬中城颇具名望,今日却迎来了一场奇耻大辱。

梅家大小姐梅韫素为了寻找下落不明的战怀临,竟直接带着大队梅家家丁强闯施家地界搜查窃贼,实则是将施家园林内外翻了个底朝天。

亭台水榭间惊叫声四起,惊扰了满园的贵宾。

施家主人的脸色铁青,宾客们更是议论纷纷、怒火中烧,斥责梅家简直目中无人、欺人太甚。

整个施家园林从原本的雅致清幽,瞬间沦为剑拔弩张的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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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场风暴的始作俑者梅韫素顾不上外头的骂声,梅府内部早已乱成了一团乱麻。

梅府二夫人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正厅内团团转。

女儿在外头闯出这般滔天大祸,不仅得罪了施家与一众清流名士,更让梅府陷入风口浪尖。

屋漏偏逢连夜雨,府中原本正紧锣密鼓筹备的大笔嫁妆与繁琐婚礼,此刻不得不全面停摆。

红绸喜幔在风中显得格外讽刺,满屋的喜气早已被焦虑与无措吞噬。

比起二夫人的焦头烂额,梅府老夫人的正院更是笼罩在骇人的低气压中。

洛倾烟数日前如同人间蒸发般,莫名其妙地失去踪迹后,老夫人便已连日心神不宁、大发雷霆,将府中下人骂得狗血淋头。

正当老夫人强压着怒火、试图派人将洛倾烟找回来时,外头慌慌张张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老……老夫人不好了!】一名心腹婆子连滚带爬地冲进房内,颤抖着禀报:【大小姐……大小姐她在施家园林大肆搜府,如今惹得天怒人怨,施家家主已经派人来府上讨说法了!】

老夫人手中的紫砂茶盏狠狠砸在青砖地上,茶水四溅。

她指着那名婆子,气得浑身剧烈颤抖,胸口如破风箱般剧烈起伏:【这个逆女……她、她是要把梅家的脸面彻底丢尽吗?咳咳……】

话音未落,老夫人的双眼猛地一翻,一口气没提上来,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老夫人!】

【快来人啊!老夫人气晕过去了——!】

整个梅府正院瞬间乱作一团。

太医被十万火急地请来,几番施针抢救后,老夫人虽保住了一命,却已口眼歪斜、半身不遂——竟是被梅韫素的荒唐行径活活气得中风了。

老夫人突发中风的消息压根纸包不住火,短短半日便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整个扬中城。

施家本就因梅韫素大闹园林一事憋了一肚子火,如今见梅府乱成一团,非但没有息事宁人,反而联合了几位当日在场受惊的士绅名流,直接递了拜帖上门讨要说法。

施家家主冷笑着放话:【梅家若不管教好女儿,今日敢砸我施家的园林,明日还不得把整个扬中城的天给掀了?若不给个交代,这事没完!】

此时的梅府正院,药香与苦味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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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躺在雕花紫檀木床上,虽然灌了参汤救回一命,却只能半身不遂地歪在引枕上,口中涎水直流,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床帐顶,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门外,嘴里发出嗬嗬的气音——任谁都看得出来,老夫人是被梅韫素气得死不瞑目,恨不得将这个忤逆孙女剥皮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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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夫人刚处理完施家派人送来的雪片般投诉信函,又听得婆子来报老夫人的病情,顿时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

她扶着桌案,泪水夺眶而出,悲从中来:【造孽啊……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楚楚那丫头不见踪影,韫素这死丫头又在外面捅出这么大的娄子,如今连母亲也倒了……梅家几代积攒的名声,难道今日要毁于一旦吗?】

就在府内乱得焦头烂额之际,惹事的罪魁祸首——梅韫素,终于在几名忠心家丁的护送下灰头土脸地回到了梅府。

她全然不知家中已经变天,一进二房院子,便扯着嗓子急声喊道:【娘!娘!那战怀临简直滑溜得很,施家园林根本没有他的影子!会不会、会不会是梅楚楚那个贱人把人藏起来了?一定是她!她失踪得蹊跷,说不定就是跟战怀临私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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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一声清脆而响亮的耳光声,狠狠地甩在梅韫素脸上。

梅韫素捂着被打偏的脸,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只见平日本就威严、此刻却满脸憔悴与绝望的二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厉声痛斥:

【私奔?你还有脸提私奔!】二夫人尖锐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祖母被你活活气得中风偏瘫,现在躺在床上连话都说不说!施家的人正在前厅扬言要让梅家好看!你爹在外头焦头烂额,婚礼停摆、嫁妆成笑话……你倒好,为了个不知所谓的男人,把整个梅府搅得鸡犬不宁,你这是要把我们全家都逼死啊!】

听闻祖母中风,梅韫素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身子踉跄着退了两步。

然而,震惊过后,她眼底非但没有半分悔意,反倒涌起了一股更深、更疯狂的恨意。

她咬紧牙关,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战怀临,梅楚楚,都是因为这两个人!若不是他们,她怎会落得如此众叛亲离的下场?

【娘……】梅韫素抬起头,泪水盈满了那双哭红的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咬着下唇,神情哀戚又脆弱,声音带着令人揪心的颤抖,【娘,算女儿求你了……你帮我找找梅楚楚和战怀临吧,好不好?】

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若是放在平时,早已让二夫人心软得一塌糊涂,将她要天上的星星也摘下来。

可此时此刻,二夫人看着她这张脸,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气得心口隐隐作痛。

二夫人这一巴掌打得极狠,掌风带着满腔的绝望与恨铁不成钢。

梅韫素被打得一个踉跄,身子软绵绵地滑倒在地。

她却顾不得脸颊火辣辣的疼痛,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去,双手死死揪住了二夫人的裙裾。

方才的疯狂与狠戾在这一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她最擅长的、也是屡试不爽的梨花带雨。

二夫人向后退了半步,一把扯回自己的裙裾,冷冷地斥道:【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楚楚那丫头成日里被老夫人派人严加看管着,身边眼线密布,连出个院子都难如登天,根本没机会、也没胆子去撞见镇国公府的二公子!】

【不可能!绝不可能这么巧!】梅韫素跪伏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泪水模糊了视线,语调却陡然拔高,透着一股偏执的歇斯底里,【但他们两个就是同时消失了!娘,您想想看,一个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梅家族女,一个是名满京城的镇国公府二公子,怎么会连失踪的日子都分毫不差?这里面一定有鬼!一定是那个贱人把人给藏起来了!】

【你简直疯魔了!】

二夫人气得扬起右手,狠狠又甩了她一耳光。这一巴掌下去,连二夫人的手掌心都震得发麻。

【逆女!你真是彻底疯了!】二夫人指着狼狈不堪的梅韫素,气得浑身直哆嗦,胸口剧烈起伏,【但凡跟镇国公府二公子稍有一点牵扯,你就像失心疯了一样,这般不知羞耻、不顾大局!老夫人还躺在床上生死未卜,施家还在前厅虎视眈眈,满城的人都在看我们梅家的笑话,你满脑子却还系着一个心里根本没有你的男人!】

耳边嗡嗡作响,脸颊上火辣辣的刺痛混合著泪水。

梅韫素瘫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愤怒至极的母亲,原本楚楚可怜的眼底深处,却缓缓爬满了一抹阴暗至极的冰冷。

她没有哭,也没有再求饶,只是用一种极其沙哑、却透着骨子里疯狂的声音低语:

【娘……不管您怎么说,我就是不甘心。他们若真敢背着我暗度陈仓,我哪怕把整个扬中城翻过来,也非要把这对狗男女剥皮抽骨不可……】

二夫人再也维持不住世家贵妇的端庄与矜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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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崩溃地一把揪住梅韫素瘦弱的肩膀,十指几乎要掐进肉里,保养得宜的指甲剧烈泛白,声音里夹杂着泣血般的悲凉与恐惧:

【你知不知道如今当务之急的是什么……是如何解你燃眉的冥婚困境!】

梅韫素被晃得头晕目眩,双肩传来剧痛,却只是木然地睁大泪眼。

【为何你如此执迷不悟,竟还将施家、梅府搅得天翻地覆?】二夫人双眼通红,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她保养得宜却难掩疲态的面颊滚落。

她怒其不争地摇晃着女儿,嘶声力竭地吼道,【你以为闹一场、搜个府,就能把人逼出来吗?你这是在把梅家往绝路上推!】

看着女儿依旧神情恍惚、眼底满是不甘的模样,二夫人心头一阵绝望,咬着牙厉声剖析其中的利害关系:

【你闯的大祸,难道真的只有一个施家吗?你睁开眼睛看清楚啊!你得罪的不仅仅是施家,还有其身后的临安侯、端妃!】

这两个名字一出,院子里伺候的丫鬟婆子们瞬间吓得双腿发软,纷纷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在朝堂与后宫之中,谁不知施家与临安侯府本就是姻亲故旧,两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临安侯府的嫡长女,正是后宫圣眷正隆、执掌部分宫权的端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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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妃膝下的太子虽薨,但她在宫中地位依旧稳如泰山。

今日梅韫素为了找战怀临,带着家丁把施家园林砸得稀烂,等同于狠狠打了临安侯府的脸,落了端妃的颜面!

【施家背后站着的是端妃娘娘啊……】二夫人颓然地松开手,踉跄着倒退两步,双眼无神地喃喃道,【老夫人就是算准了这一点,当初才千方百计要压下你的性子,替你筹谋一桩好姻缘。可你倒好……】

二夫人指着门外,声音尖锐而凄厉:

【老夫人被你气得半身不遂,施家正联合临安侯府准备上疏参一本;再加上你身上那场推不掉的冥婚……梅家上下几百条人命,如今全系在你这条细线上!你若还不知收敛,我们全家都要因你一人,给这满城的风雨陪葬!】

听到冥婚二字,梅韫素原本还带着恨意的瞳孔骤然一缩,脸色唰地惨白如纸。

那些被她刻意忽略、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与绝望,在此时此刻如潮水般反扑而来,将她彻底淹没。

梅韫素慌乱地从地上爬起膝行向前,泪雨滂沱地抓着二夫人的衣角,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执念与自欺欺人的希冀:

【娘……我愿意弥补战怀临!只要我弥补了,他一定会接受我的,只要他肯娶我……我的冥婚困境就迎刃而解了!我……】

【你闭嘴!你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弥补?】二夫人气得浑身颤抖,厉声打断,【你为何非要弥补他?他跟你有什么好弥补的!】

梅韫素死死咬着下唇,泪水混着汗水淌过惨白的脸颊,声音颤抖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执拗:

【因为……因为我害他被端木予承跟宦官……】

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在正厅内炸开。

二夫人陡然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双眼圆睁,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疯了似地转过身,将手边所有能抓到的东西——青花茶盏、妆奁上的铜镜、银丝篦子、甚至是厚重的绒绣迎枕,劈头盖脸地朝着梅韫素狠狠砸了过去!

砰!哗啦——!

茶盏碎裂,铜镜飞溅,瓷片与杂物砸在梅韫素身上、脸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她却躲也不躲,只一味地哭喊。

就在这鸡飞狗跳、乱作一团之际,厢房门帘猛地被掀开。

一直伺候在侧、身上还带着前几日家法杖责伤痛的牛嬷嬷,顾不得筋骨剧痛,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她老泪纵横,一把死死抱住情绪失控、几欲疯狂的二夫人,声音沙哑地哀求道:

【二夫人!使不得啊!别再让大姑娘说下去了……再说就全完了!】

【放开我!你听听她说的都是什么混帐话!她要把梅家彻底害死才甘心吗?】二夫人挣扎着尖叫。

牛嬷嬷老泪纵横地将二夫人死死按在怀里,转过头看向瘫坐在血泊与碎瓷片中的梅韫素,痛心疾首地厉声喝道:

【大姑娘!您当真糊涂了不成?!当年被先太子和那些宦官凌辱、受尽折辱的……根本不是镇国公府的二公子战怀临啊!您怎么连这都能记错、连这都敢认错人啊!】

此话一出,梅韫素猛地僵住,双眼圆睁,满脸的不可置信。

【大姑娘您忘了吗?】牛嬷嬷泣不成声地捶着胸口,【镇国公府二公子自小习武、一身傲骨,师从名门,武功高强,那群养尊处优的权贵纨裤和阴暗的宦官,当日如何是他的对手?真正遭了那场大难、被折辱至此的另有其人啊!】

正厅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唯有梅韫素急促而绝望的喘息声,在空气中回荡。

那一瞬间,梅韫素脑海中的某道防线轰地一声彻底崩塌。

尘封在心底最深处、被她强行扭曲与逃避的记忆碎片,此刻如同无数根淬了毒的钢针,一帧帧、一幕幕狠狠扎进她的脑子里,疼得她尖叫出声,十指死死抓进青砖缝隙中,指甲尽碎流血。

那些她自欺欺人、想强加在战怀临身上的屈辱,血淋淋地剥开——

记忆的深处,是端木予承身边那些面目可憎的宦官,当着她的面仰头吞下一颗颗宫廷秘药阿肌苏丸,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甜与淫靡。

紧接着,画面一转。

是她拼命挣扎、哭喊,却被人死死按在冰冷的地上。

一双粗糙冰冷的手掐开她的下颌,迫使她张开嘴,将那裹着异香的阿肌苏丸硬生生地塞了进去。

药力化开的刹那,五脏六腑如烈火焚烧,神智在理智与疯狂间被撕裂。

那些不堪回首的酷刑随之翻涌而上:

有宦官面带狞笑,拿着冰冷的钢针,毫不留情地刺入娇嫩脆弱的肌肤的画面;

有端木予承居高临下、眼神狂乱地挥舞着浸了盐水的皮鞭,带着倒刺的鞭子抽在皮肉上,皮开肉绽充满痛楚与绝望的画面;

有宦官阴笑着,伸出黏腻恶心的舌头,肆意舔舐着沾满淫液的木势;

更有令人几欲作呕的画面——宦官将龌龊的狎具死死绑在腰间,摇晃着叮当作响的缅铃,伴随着粗鲁的撕咬与啃啮的画面……

她不是没有被人救过。

在那些黑暗、血腥、充斥着绝望与惨叫的噩梦深处,最后一幕如同一道劈开黑暗的闪电:

砰——!

紧闭的大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木屑纷飞。

尘埃与日光交织中,一个身形挺拔的小少年出现在门后。

那是少年时期的战怀临,眉宇间带着未脱的稚气却满身傲骨,周身散发着令人炫目的清正之气。

他抬起的右腿还维持着踹门的姿势,衣袂猎猎,脊梁挺直得像扬中城外苍翠的青松。

那一刻的他,逆着光站在门口,看起来耀眼极了。如同一尊踏碎黑暗下凡的战神,将她从那场人间炼狱中生生剥离、拯救了出来。

可是……救她的人分明是战怀临啊!

为什么在漫长的岁月和扭曲的执念中,她竟将受辱的痛苦与被救的感激混淆,甚至荒谬地将那场凌辱安在了他的头上?

【啊——!!】

梅韫素抱着头,喉咙里挤出野兽濒死般的悲鸣。

鲜血从她指缝间溢出,分不清是脸上碎瓷片的划伤,还是灵魂被生生撕裂的剧痛。

她终于在这一刻清醒,却也彻底坠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正厅之内,瓷片碎屑满地,血腥气与浓重的绝望交织。

二夫人崩溃地跌坐在太师椅旁,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再也撑不起世家主母的尊荣与傲慢,双手掩面,肩膀剧烈耸动,发出撕心裂肺的悲声痛哭:

【嬷嬷……我没教好她……是我没教好她啊……】

二夫人透过指缝看向瘫软在血泊中、面目全非的女儿,泪水模糊了双眼,满心只剩下来自灵魂深处的羞耻与悔恨:

【小小年纪就沾染了一身轻浮淫气……若非她当年不知廉耻、主动去勾引那群阉人与皇嗣,先太子端木予承何至于一眼咬定她、非要不择手段地带她入宫……】

这句话仿佛一把血淋淋的刀,将梅府最不可告人的丑闻彻底剖开。

记忆的闸门轰然倒灌,将众人的思绪拉回了多年前那个同样令人窒息的午后。

那时的端木予承尚且体面荣耀,身为太子,他代替母妃回到润州府扬中城省亲,一时风头无两。

而当年的梅韫素尚未及笄,却被娇纵得不知天高地厚。

她自视甚高,满心傲慢地瞧不上微服出巡、性情阴骘的端木予承,反而对他身边那些低贱却权柄滔天的随从宦官起了戏弄之心,甚至生出了一种扭曲的支配欲。

在那场无人敢阻拦的宴席后苑,荒诞的一幕上演了。

梅韫素褪去了鞋袜,赤裸着一双娇嫩白皙的双足。

她像一只骄纵的波斯猫,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主动凑近了那名低眉顺眼的宦官。

她肆无忌惮地将脚掌贴上宦官的大腿,隔着粗糙的衣料,一寸一寸、极尽轻浮地往上滑蹭,挑衅而恶劣。

那宦官吓得浑身发抖,大气不敢出一口。

可梅韫素却笑得肆意,最后竟将光洁的脚趾狠狠摁在那名宦官的唇瓣上,居高临下地逼迫对方张嘴舔舐自己的脚趾。

在她眼里,这是一场残忍而高傲的游戏,是对下贱之人和东宫阉党最彻底、最恶毒的侮辱。

然而,她以为的侮辱,落在旁观者的眼底,却变了味道。

这一幕恰好落在了负手行至假山后的端木予承眼底。

在权欲熏心、见惯了后宫残酷与逢迎的太子殿下看来,这哪里是什么侮辱?

这简直是别开生面、大胆至极的勾搭!

一个未及笄的世家贵女,竟敢当众用脚尖挑逗宦官,眼底闪烁着野性与肆虐的疯狂。

那股子不知廉耻的妖冶劲儿,瞬间勾动了端木予承骨子里暴虐而扭曲的征服欲。

他非但没有震怒,反而觉得这个胆大包天的少女有趣极了。

于是,不顾梅府上下的震惊与抗拒,端木予承仗着权势力排众议,哪怕梅韫素的出身和庶妃之位差了十万八千里,哪怕世人皆知这是一场荒唐的孽缘,他还是咬死不放,用尽了阴暗的手段非要将她纳入身侧。

一切的悲剧,从那双赤脚踩上宦官大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写好了结局。

她以为自己是玩弄权贵的上位者,却不知自己早在踏出第一步时,就已经亲手把自己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些被掩盖在岁月之下的荒唐与不堪,被血淋淋地剥开摊在阳光下。

梅韫素趴在满地的碎瓷与血泊中,双目涣散,浑身剧烈颤抖。

她直到这一刻才幡然醒悟,不是家族贪图荣华富贵,不顾她的意愿非要送她入宫争宠博上位——原来当初将她拖入那场惨烈噩梦的,从来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当年那一双不知天高地厚、肆意妄为的脚。

二夫人哭得撕心裂肺,声音渐渐转为绝望的哽咽与悲鸣。

牛嬷嬷在一旁红着眼眶,不断地抚摸着二夫人的背,两人的抽泣声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更显得凄凉无依。

就在这令人喘不过气的压抑氛围中,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夫人!二夫人!不好了——!】

一名平日里沉稳的管事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甚至顾不得规矩,一头栽倒在厅门口,面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被冷汗浸湿的碎发。

二夫人猛地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惊恐,厉声尖叫道:【又怎么了?!是不是施家打上门来了?还是老夫人那边……】

【回、回夫人……】管事浑身筛糠般抖着,吞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得不成人形,【不是施家……是、是宫里来人了!】

【宫里?】二夫人眼前一黑,险些再次厥过去。

【千真万确……】管事哭丧着脸,双膝跪地往前挪了两步,【宫里的大内太监带着一队金吾卫,手捧圣旨,已经把我们梅府的正门给团团围住了!为首的公公尖着嗓子喊话,说、说是……说是为了当年的旧案与如今的冥婚乱局,端木予承残党余孽未清,而大姑娘……大姑娘她私藏朝廷缉捕要犯、扰乱扬中,奉旨……奉旨要将大小姐锁拿进京,觐见问罪!】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彻底将梅府最后一丝幻想砸得粉碎。

瘫软在血泊中的梅韫素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血痕与泪水的脸上,此刻充满了不可置信的疯狂与绝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喉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风雨欲来的梅府,终于在这一刻迎来了避无可避的毁灭审判。

正厅外大内禁卫军的甲胄碰撞声铿锵作响,肃杀之气透过门窗直灌而入。

就在这千钧一发、梅府上下濒临灭顶之灾的时刻,平素深居简出、不理俗事的梅家大夫人,竟破天荒地迈出了院子。

在她身后,梅氏宗族的族长、族正、掌书、几位德高望重的耆老与数位族绅,神情凝重、浩浩荡荡地跨入了正厅。

大夫人面如寒霜,眼神中没有一丝温度。

她看也未看一眼瘫在血泊中、披头散发的梅韫素,径直走到金吾卫统领与大内太监面前,微微颔首致意,随即转身看向掌书,厉声开口:

【今日梅韫素目无尊长、倒行逆施,惹下滔天大祸,更连累家族将遭灭顶之灾。为保全梅氏一族数百口清誉与根基,我以大房主母之名,会同族长与诸位长老在此宣布——将梅韫素即刻逐出梅家,从此削去宗籍,从梅家族谱上彻底除名!生死祸福,与梅家再无半点干系!】

话音一落,掌书不敢怠慢,立刻翻开宗族族谱,当着禁卫军与满堂宾客的面,用饱蘸浓墨的狼毫笔,狠狠在梅韫素三个字上重重一画,随即利落地将其划除。

梅韫素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喉头腥甜,连喊冤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被自己家族以最快、最狠的速度抛弃了。

然而,大夫人刚做完这场切割,正厅外的喧闹声却未曾停歇,反而响起了一道中气十足、威压逼人的苍老笑声:

【好一个大义灭亲、划清界线!梅家这招金蝉脱壳,倒真是玩得炉火纯青啊!】

众人惊骇回头,只见将军府的老将军齐仲勋龙行虎步地踏入厅内。

在他身侧,正是失踪多时、毫发无伤的战怀临,以及被护在中间、神情清冷坚定的洛倾烟。

二夫人与众人见到战怀临与梅楚楚安然无恙地出现,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齐老将军环视全场,冷哼一声,随即朗声道:【老夫今日带着外孙战怀临,偕同准孙媳妇梅楚楚,是来讨一门亲事的。】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众人还没回过神来,齐老将军已然步步逼近,眼神如刀般刮过面色发白的大夫人与族长:【口头议亲是假,今日老夫是来逼亲的。掌书,立刻把族谱打开!】

掌书颤抖着捧着族谱迎上前去。

【写上去。】齐老将军指着族谱,语气不容置喙,【将梅楚楚之名,登记嫁入战家;紧接着——】老将军话锋一转,目光凌厉如刃,【立刻将梅楚楚的名字,从梅家族谱上登出、划掉!从今往后,楚楚丫头便不再是梅家人,而是我将军府和镇国公府的人!】

大夫人和族长脸色剧变,下意识想阻拦:【这……这怎么合规矩?哪有刚添字就立刻划掉的道理!】

【规矩?】战怀临冷冷上前一步,身上透着沙场百战的煞气,【我将军府行事,就是规矩。怎么,梅家方才划除一人做得利落,如今轮到楚楚,难不成还要阻拦?】

洛倾烟上前一步,微微抬起下腭,清澈的眼眸中透着刺骨的冷意,一字一句地对着目瞪口呆的梅家众人开口:

【按照我的意愿,今日这门亲事,战家不出一两银子的聘礼——我梅楚楚一不稀罕你们梅家的嫁妆,二不容你们借着镇国公府的势去攀附权贵。从今以后,我与梅家恩断义绝,生死不相往来!】

不给聘礼,是为了不让梅家沾上半点好处;登出族谱,是为了彻底斩断所有血缘与情分,不给梅家任何一丝借势翻身的机会。

大内禁卫军冷眼旁观着这一场豪门宗族的恩怨割席,而梅家众人则面如死灰。

他们终于明白,今日过后,梅家不仅彻底败落,更是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被亲手撕得粉碎。

正厅内的气氛正紧绷如拉满的弓弦,而站在一侧始终沉默不语的洛倾烟,此刻目光却落在了掌书手中那本刚刚被划得面目全非的梅氏宗族族谱上。

连洛倾烟自己也没想到,梅家族谱的编纂竟是如此规整而庞大,里头赫然真的清晰记录着梅楚楚的名字。

在这个讲究嫡庶尊卑、门第森严的时代,梅家的族谱并非随意拼凑。

翻开厚重的蓝布封皮,便能看到整部族谱采用了严格的世系表与分流树状结构。

嫡系与旁支虽然有别,却因源自同宗,完整地记录在同一本书籍之内。

族谱的页面以核心的嫡系血脉为主轴,字迹工整、记载详尽。

每一位嫡出子嗣的生辰八字、娶妻纳妾、官职爵位、甚至所生几子几女,皆用蝇头小楷一笔不苟地标注得清清楚楚,彰显着主脉百年来的不容动摇。

然而,随着世系表往下延伸,枝叶繁茂的旁侧分支便如河流分流般,依序向后展开。

出了几代之后的旁支血脉,由于血缘渐疏、人丁繁杂,族谱上的记载便开始简略——往往只有简单的名字、父系归属,甚至寥寥数笔带过。

梅楚楚的名字,便是夹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旁支末端。

若非今日老将军雷厉风行地逼着掌书逐页翻查,寻找她那早已被边缘化的支脉记录,寻常人哪怕翻烂了整本族谱,也未必能注意到这个常年受排挤、如浮萍般无依的族女。

但此刻,随着掌书颤抖着狼毫笔,依着齐老将军的命令,先是在那简略的旁支记录旁添上了嫁入战家的笔墨,紧接着又毫不犹豫地重重一划,将梅楚楚三个字彻底从族谱的枝蔓上抹去。

洛倾烟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这本沉甸甸的族谱,前半本写满了梅家嫡系的虚荣、疯狂与自取灭亡,后半本则见证了梅楚楚如何借由这场雷霆手段,亲手斩断了这根依附在大树底下的细弱藤蔓。

从今以后,不管梅家大房如何兵败如山倒、二房如何凄凉覆灭,那本族谱上的旁支再无梅楚楚的名字。

她干干净净地脱离了这个泥潭,迎向属于她的一片清明。

呃……其实名字还是留在族谱上的,只是被划掉而已,族谱每隔几代都有被划掉的,但族谱没有大修纂所以没重新制作一本新族谱,不知出于何因,也没将该人的名字凿掉。

正厅内一片兵荒马乱,禁卫军的甲胄碰撞声与大夫人的冷眼、老将军的威压交织在一起。

而因急火攻心、急怒攻心而彻底昏厥过去的梅韫素,此时被随行的府医紧急施针抢救。

几针下去,伴随着一声微弱而痛苦的抽气声,梅韫素长长的睫毛颤抖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然而,她入目所见的并不是熟悉的闺房床榻,也不是母亲焦急关切的面孔,而是冰冷刺骨的青砖地,以及一双被她紧紧抓着、瑟瑟发抖的大腿。

此时此刻,梅韫素正狼狈不堪地瘫软在地上,上半身毫无尊严地枕在贴身丫鬟梧桐的大腿上。

梧桐因为连日跟着她提心吊胆、方才又被主子倒地时的冲力撞得生疼,正红着眼眶、僵硬地坐在地上,任由主子将自己当成救命稻草般死死揪着。

清醒过来的瞬间,先前那些如噩梦般残酷的记忆、被家族毫不留情除名的羞辱、因自己疯狂而害得家破人亡的真相,如潮水般轰然反扑,将她的理智瞬间淹没。

梅韫素空洞的眼神渐渐聚焦,当她看清自己竟然是躺在一个下人丫鬟的膝头上时,内心最后一丝属于世家贵女的虚荣与傲慢彻底碎成了齑粉。

她猛地推开梧桐,整个人像疯了一样弹坐起来,双眼圆睁,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哭喊:

【不……这不是真的!我不是梅家人了?我被除名了?!】

她发了疯似地扑向拿着族谱的掌书,却被禁卫军冰冷的剑鞘无情地挡了回去。

她披头散发,脸上还残留着方才撞击与碎瓷划破的血痕,狼狈得如同一只丧家之犬。

【娘!爹!祖母救我……】梅韫素绝望地环顾四周,却见周围每一个人看她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与弃子。

二夫人早已哭晕在椅子旁,大夫人冷眼旁观,而那些曾经对她百般讨好的族人更是纷纷避之唯恐不及。

她跌坐在地,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泪水混着血水模糊了视线。

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绝望地认知到——她亲手作践了自己的人生,也亲手砸碎了自己的最后一条退路,等待她的,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梅韫素披头散发地瘫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正当她陷入万念俱灰的绝望时,眼角余光却无意间扫见了那本被掌书高高捧着、正摊开在众人面前的梅氏宗族族谱。

她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其中一页上,整个人宛如遭受了晴天霹雳,瞳孔骤然紧缩,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在那条原本属于卑微旁支、随时会被家族遗忘的脉络末端,原本空无一人的位置上,此刻竟然多出了几个字——

【梅楚楚,许配镇国公府二公子战怀临】。

那墨迹甚至还带着几分新写的润泽,在明晃晃的日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就像一把尖锐的刀,狠狠直戳梅韫素的心窝。

【不……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梅韫素像是疯了一般,喉咙里挤出破碎而尖锐的嘶吼。

她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双眼充血地死死盯着那一行字。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个在施家园林中毫不起眼、被老夫人当成棋子和禁脔般严加看管的族女梅楚楚,凭什么?

凭什么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摇身一变成了镇国公府的准媳妇?

更让她心胆俱裂、几欲发狂的是——就在那一行字刚刚落定的下一刻,掌书紧接着便落笔,无情地将梅楚楚三个字连同那整条分支,重重地从族谱上划除。

前一刻刚风光大嫁进权势滔天的镇国公府,后一刻就干干净净地脱离了梅家,成了再也和梅府没有半点关系的外人。

【梅楚楚……你好深的心机!你竟然踩着梅家的血肉上位,你竟然真的勾搭上了战怀临!】梅韫素气急攻心,胸口剧烈起伏,哇地又是一大口鲜血喷洒在地上,溅红了冰冷的石板。

她终于明白,自己费尽心机、发疯发狂、甚至把整个梅府和施家搅得天翻地覆,到头来想要得到却永远也抓不住的男人与权势,竟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落在了她最看不起的族妹手中。

梅楚楚赢得彻底,而她梅韫素则输得一败涂地,连最后一尊尊严的牌位都被砸得粉碎。

梅韫素跪趴在血泊与碎瓷之中,双眼血红地死死盯着那本被合上的族谱,指甲深深地扣进地缝里,十指尽碎流血也浑然不觉。

她那张被划破的脸庞因嫉妒与疯狂而极度扭曲,嘴唇哆嗦着,发出一阵像厉鬼般嘶哑的怪笑:

【哈哈……哈哈哈哈……梅楚楚你这个婊子!贱人!竟敢争抢族姐的男人!战怀临你瞎了眼,错将鱼目当珍珠,你迟早会后悔的!】

她笑得泪水混着血水横流,状若癫疯。

直到这一刻她才彻彻底底地看清,自己不过是一场荒唐戏码里跳梁的小丑。

她以为自己是掌控全局的主角,却不知身边每个人都在利用她、抛弃她,而她最鄙视的族妹,却踩着她亲手造就的满地狼藉,风风光光地拿到了她梦寐以求的一切。

然而,她那歇斯底里的笑声并未能持续太久。

【带走!】

金吾卫统领厌恶地皱了皱眉,冷喝一声。

几名身形魁梧的金吾卫当即上前,粗暴地一左一右架起梅韫素的双臂,如同拖死狗一般将她硬生生地从地上拖了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我不是弃子!我是端木予承的女人……我是太子妃!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梅韫素双腿乱蹬,披头散发地尖叫挣扎,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但任凭她如何呼喊挣扎,金吾卫铁铸般的大手纹丝不动。

她像一只被剥了壳的烂泥,被毫不留情地拖出了正厅,靴子在地砖上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痕,最终消失在梅府肃杀的大门外。

厅内众人看着这一幕,各怀心思,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大夫人神情冷漠地甩了甩衣袖,仿佛清理掉了一件极度晦气的垃圾,转身对族长与诸位耆老微微躬身:【今日家门不幸,多亏诸位长老与宗族主持公道,才得以保全梅氏一脉的香火根基。改日定当亲自登门致谢。】

族长长叹了一声,摇了摇头,拄着拐杖带领众人默默离去。

曾经在扬中城风光无限、不可一世的梅府大宅,如今经此一役,早已外内皆空、元气大伤,彻底沦为扬中城茶余饭后的最大笑柄。

另一边,战怀临自始至终连眼角余光都未曾施舍给被拖走的梅韫素半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身旁神情清冷的洛倾烟身上,眼底原本覆着的冰冷与煞气在瞬间化为一片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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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楚,我们走。】战怀临温声开口,自然而然地牵起洛倾烟的手。

洛倾烟轻轻点了点头,跟随在老将军齐仲勋身后,没有丝留恋地踏出了这座困了她数日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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