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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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记起,自己当时仗着残存的几分霸道与防备,硬是用几句沙哑低沉的话语,将本想趁早溜之大吉的她,强行留了下来。

不仅如此,后续的记忆也在脑海中渐渐清晰:

他昨夜躺在雕花榻上,因着酒醉与不适,眉头紧锁,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安稳。

【……真碍事。】他喉咙里溢出一声烦躁的低喃,嫌身上那件浸透了烈酒与汗气的外袍沉闷难闻,修长微凉的手指胡乱一扯,竟自顾自地把外衣给剥了个精光,连同中衣都被扯得大敞。

即便衣衫尽脱,那股燥意仍挥之不去。

他在榻上辗转反侧,迷迷糊糊中循着本能,高大的身躯翻转而下,竟像个大型犬似的,无意识地向屋内深处的架子床自个儿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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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忆回拢的刹那,战怀临搋着她大腿的手猛地一僵,那张清冷贵气、素来沉稳自律的俊脸上,神情瞬间凝固,随即掀起惊涛骇浪。

他低头看着怀里满脸怒容、眼尾还挂着泪珠的洛倾烟,再对比昨夜那种种因果,喉头艰涩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场荒唐透顶的过错,竟全是他昨夜亲手种下的因,最后却阴差阳错地落在了这个无辜的小姑娘身上。

四周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战怀临僵硬地维持着俯身压制的姿势,修长骨感的手指还死死陷在身侧那具温热柔软的锦被里。

手掌下方传来的触感,显然是一个生得极美、却满脸惊惶与错愕的陌生少女。

那张明艳精致的脸庞上,残存着被强行唤醒的茫然与被狠狠欺压后的屈辱。

她眼尾泛红,晶莹的泪珠挂在颤抖的长睫上,明显还带着未散的睡意与被撕裂般的疼痛,整个人像是一只惊慌失措、却又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这绝不是梅韫素!

【你……你这个混蛋!】

洛倾烟只觉得浑身像是被重车碾过一般撕裂般地疼,残存的睡意瞬间被剧烈的痛楚与惊恐击得粉碎。

她气得浑身发抖,想也不想地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抽了下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死寂的内室里回荡。

战怀临生生挨了这一巴掌,俊脸偏向一侧,白皙的皮肤上迅速浮起了一道清晰的红痕。

然而,素来冷傲的镇国公府二公子,此刻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幽深的眼底翻涌着铺天盖地的惊骇与不可置信。

他堂堂镇国公府二公子,竟然在神智不清的情况下,把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无辜姑娘给……彻底办了?

【疼……放开我!】洛倾烟咬着下唇,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声音里满是委屈与滔天的怒火,【你眼瞎了吗?!看清楚我是谁就敢动手!信不信我……我跟你拼了!】

看着她这副狼狈又倔强的模样,战怀临喉头艰涩地滚动了一下,向来沉稳冷静的心神彻底乱了分寸。

他慌乱地收回撑在两侧的手,想要退开些许查看情况,可动弹间,却又引得洛倾烟一阵痛呼。

那紧密相连的触感,无一不在提醒着他方才究竟做了多么荒唐、多么不可饶恕的混账事。

【我……】战怀临薄唇紧抿,一向舌灿莲花的他,此刻竟然生平第一次感到理屈词穷。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疼痛而瑟瑟发抖、却仍瞪圆了眼睛控诉他的小姑娘,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堵住。

那些平日里用于朝堂权谋的冷静与算计,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了冰冷的自责与狼狈。

窗外,天色渐渐大亮。

晨光透过雕花窗櫺斜斜地洒进内室,照亮了满床的凌乱与旖旎,也将两人各自难看到了极点的脸色映得清清楚楚。

晨光透过素纱帐幔斜斜映进内室,空气中还悬浮着细微的尘埃。

战怀临僵硬地维持着半撑的姿势,目光从洛倾烟红肿的眼尾、泪湿的睫毛,一点点移到她因隐忍而轻颤的瘦削肩膀上。

向来清冷自律、遇事从容不迫的镇国公府二公子,此刻大脑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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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引以为傲的逻辑与理性在这一刻全线崩塌,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懊恼与无措。

【你……别哭了。】

战怀临动了动唇,试图说点什么来安抚,可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沙哑得厉害,甚至还带着极其罕见的慌乱。

平日里在朝堂与世家子弟面前运筹帷幄的京城神童,此刻竟像个犯了错、手足无措的毛头小子。

洛倾烟正疼得抽气,听到这话更觉委屈,带着哭腔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让我别哭我就不哭?你把我害成这样,一句别哭就想揭过去吗?战怀临,你讲不讲理!】

这娇蛮中透着真切委屈的控诉,让战怀临的心脏狠狠揪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与几欲灭顶的自责。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推卸责任,而是做了一个极其符合他性格、却又无比郑重的决定——负责。

只见战怀临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那抹慌乱已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他非但没有立刻抽离、狼狈地躲开,反而直起脊背,顶着那张俊美无俦却带着微红巴掌印的脸,极其认真、甚至一丝不苟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沉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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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的错。昨夜因我神志不清酿成大祸,无端累及了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像是生怕惊扰了眼前这只受惊的小兽般,动作极其笨拙而小心翼翼地将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替她严严实实地遮住受了伤的身体。

只是他那只平时稳如磐石、执笔挥毫的手,此刻在半空中竟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发僵。

【你放心,我战怀临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绝非提裤子不认帐的卑劣之徒。】

他抿紧了薄凉的唇瓣,清冷的眉眼间浮现出一抹极其罕见的柔和与郑重,继续说道:

【今日之事,我会全权负责。待施府中的风波过去,我会立刻禀明长辈,备上厚礼亲自去向你提亲,明媒正娶将你迎娶过府。在此之前……若你嫌我碍眼,打也罢,骂也行,我绝不还手。】

这番话说得一板一眼,透着一股书生式的严谨与执拗,甚至还带着几分笨拙的真诚。

洛倾烟原本正气头上,听着他一本正经地盘算起提亲、明媒正娶的流程,不由得当场愣住。

她吸了吸鼻子,杏眼圆睁地瞪着这个前一刻还冷傲疏离、这会儿却恨不得当场掏出诚意书信的男人,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惊吓还是惊喜。

洛倾烟听着战怀临那一本正经的负责宣言,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她眼下顶着的是梅府寄人篱下的远房族女身份,真要让镇国公府二公子上门提亲,那还不得把整个扬中城和梅府的天给捅个窟窿出来?

她心念飞转,自知绝不能暴露真实身份与那些不可告人的现代秘密,于是硬生生将满腹的委屈与惊慌压了下去,杏眼一转,当场给自己胡乱编了个天衣无缝的凄凉身世。

【……咳,那个,战二公子,】洛倾烟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既哀怨又可怜,沙哑着嗓子道,【实不相瞒,我叫梅楚楚。我的双亲……早些年因一场突如其来的惨烈水患双双离世了。我一个孤苦无依弱女子,大老远从北方一路辗转来到扬中城,本来是听说这里还有几位未出五服的族亲可以投靠……谁曾想,这族亲之家也并非什么良善富贵之所,我来了之后,不仅处处看人眼色,还落得这般田地……】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命苦,眼尾甚至适时地泛起了一抹红晕,将一个无依无靠、被迫流落至此的孤女形象演得活灵活现。

战怀临正沉浸在要对她负责的肃然思绪中,冷不防听见这番身世,素来清冷的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看着她这副强忍着泪意、倔强又可怜的模样,他心头莫名生出一股细密的疼惜,刚想开口柔声宽慰几句,却见洛倾烟话锋一转,警惕地瞪着他道:

【所以……什么提亲不提亲的,就不劳战二公子费心了!咱们就当昨夜这事儿没发生过,回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大路朝天,各走半边……】

【胡闹。】战怀临脸色一沉,刚要冷声反驳这荒谬的各走半边之论,却因方才一番剧烈的情绪起伏与激荡,体内原本被灵泉水压下去的余毒与烈酒竟同时猛烈反噬。

【喂、喂你怎么了?】洛倾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

然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战怀临便已经沉下嗓子,猛地朝外沉声唤了一声:【枕云。】

【属下在!】

门外几乎是瞬间便响起了护卫枕云沉稳恭敬的应答声。

这一声突如其来的男音隔着薄薄的木门和帐幔清晰传来,着实把洛倾烟吓得整个人狠狠一抽,险些当场从床上弹起来。

她做梦也想不到这院子里竟然还藏着活生生的外男护卫,若是让外头的人听见里面的半点异样,她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战怀临你疯了——!】洛倾烟惊恐万状地瞪圆了杏眼,刚要扑过去捂住他的嘴。

可战怀临却根本来不及理会外头。

就在他唤出那一声的瞬间,体内残存的热浪轰然倒灌,伴随着一声隐忍的闷哼,他整个人因失控而再度向前倾去。

洛倾烟只觉得小腹处骤然传来一股滚烫而惊人的热流,排山倒海般涌进了体内。

那种毫无防备的满胀与灼热,刺激得她浑身汗毛倒竖,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

那一双原本灵动明艳的杏眼死死瞪着近在咫尺的战怀临,红唇微张,开开合合了好几次,却硬是连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洛倾烟只觉得理智的大堤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死死瞪着眼前近在咫尺的男人,杏唇开开合合了好几次,却因为过度的震惊与羞愤,硬是半个字也吐不完整。

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颤抖着伸出纤细的手指,指着战怀临,结结巴巴、气急败坏地挤出一句:

【你……你你你……你对我做什么?你疯了吗!外头……外头还有人啊!】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男人前一秒还一板一眼地跟她谈着什么明媒正娶、负荆请罪,下一秒竟然在她刚开口拒绝、甚至门外还站着护卫枕云的时候,又来这么一遭!

这简直比土匪还不讲理,比疯子还要疯狂!

战怀临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那张清冷贵气的俊脸上此刻也泛着一层极不自然的潮红。

他大病初愈又毒素未清,方才那一瞬间实在是体内气血翻涌、彻底失了控,根本由不得他自己做主。

听到小姑娘气急败坏的控诉与颤抖的尾音,战怀临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克制着体内肆虐的热浪。

他缓缓抬起眼帘,那双深邃如墨的眸子里既有了一丝大梦初醒般的清明,又夹杂着几分理亏与无奈的暗芒。

【我……】战怀临喉头艰涩地滚动了一下,嗓音沙哑得厉害,【我方才……并非有意。】

【并非有意?并非有意你就能这样随便吗?!】

洛倾烟气得眼泪差点真的滚落下来,咬牙切齿地压低了声音,恨不得一巴掌拍醒这个看似高冷禁欲、实则霸道得令人发指的世家公子,【你不要脸,我还要呢!门外那个人要是听见了半点动静,我明天就得找根绳子把自己吊死在这破院子里!】

见她气得浑身发抖、连眼尾都急红了,战怀临原本冷硬的心肠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他强行将体内翻涌的异样压了下去,随即用那条未被束缚的手臂撑在身侧,微微直起那具高大修长的躯体,试图与她拉开一丝安全距离,同时沉声朝着门外冷喝道:

【没有本公子的吩咐,滚远点!没有任何人靠近院子五十步之内!】

门外原本正笔直站着、眼观鼻鼻观心的枕云冷不丁听到自家二公子这句透着几分恼羞成怒与严厉的低喝,心头猛地一凛,虽然满腹狐疑,却也不敢多问半句,慌忙抱拳应道:

【属下遵命!属下这就退到百步之外,绝不让人靠近!】

伴随着一阵刻意放轻的远去脚步声,院子外头彻底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内室里,洛倾烟听着外头逐渐消失的动静,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稍微落回了原处,可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汹涌的羞耻与无名火。

她恶狠狠地瞪着战怀临,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现在外头没人了……战二公子,你是不是该给本姑娘一个合理的解释了?】

洛倾烟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杏眼圆睁地瞪着眼前这个始作俑者。

她实在没想到,这个名满京城的镇国公府二公子,传闻里看着清冷贵气、高高在上如同一尊不可亵渎的冰雕,私底下竟然这般不讲道理,一而再、再而三地把她当成没有脾气的软柿子捏!

战怀临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体内残存的燥热与翻涌的气血压制下去。

他支起那具高大修长的躯体,试图与她拉开一点距离,好让这位气炸了的小姑娘能稍微安心些。

然而,他刚一动,那双深邃如墨的眸子便对上了洛倾烟几乎要喷火的目光。

战怀临微微一滞,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自知理亏,哪怕平日里逻辑再清晰、舌灿莲花,此刻面对一个被自己接连折腾得梨花带雨、甚至还扬言要各走半边的无辜姑娘,他一时竟也找不出半句冠冕堂皇的借口来辩解。

【……方才的事情,是我失控了。】

战怀临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那抹因为毒素与宿醉带来的迷离已经尽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坦荡而凝重的深沉。

他抬起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看着洛倾烟,一字一句沉声道:【我知你心中委屈,也怨我行事荒唐。但你方才说……你叫梅楚楚,双亲因水患离世,孤身一人来扬中城投奔族亲?】

洛倾烟冷哼一声,双手环胸,没好气地斜睨了他一眼:【怎么?战二公子这是打算审犯人呢?还是觉得我编的身世不够动听,想挑刺儿?】

【我不是这个意思。】战怀临眉头微蹙,修长的手指轻轻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嗓音沙哑却透着一丝不容置喙的认真,【我是在想……你若当真是来扬中城投奔族亲的孤女,如今又落入这般境地,梅府那些人本就对你虎视眈眈,若你就这样贸然回去了,以梅韫素那疯女人的性子,你落不到半点好处。】

听到这话,洛倾烟微微一愣。

她原本以为这男人是想把话题岔开、或者随便拿几句漂亮话敷衍过去,却没想到他竟然一针见血地点出了她眼下面临的最大困境。

没错,梅韫素今夜找不到人,正像一条疯狗一样在府里四处拿人撒气。

她若是顶着梅楚楚这个身份大摇大摆地回去,指不定刚踏进院子就被梅韫素抓去当成泄愤工具活剥了。

【那……那还不是拜某人所赐!】洛倾烟虽然心里清楚他说得有道理,嘴上却半点不肯服输,咬着牙冷笑道,【要不是某人大半夜赖在灌木丛里装死,又把我强行拐到这鬼地方来,我现在正舒舒服服地在屋里睡大觉呢!哪里会落到这进退维谷的田地?】

战怀临看着她这副伶牙俐齿、强词夺理的娇蛮模样,深邃的眸底竟极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浅、极无奈的笑意。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顺着她的话,用那种书生般冷静而严密的思维,条理清晰地帮她分析起眼前的局势:

【第一,外头的搜查今早虽会暂歇,但梅韫素今日找不到我,绝不会善罢甘休,这座院子是目前整个施府唯一她不敢硬闯的禁地。】

【第二,你若此时出去,衣衫不整且不说,单是身上带着的……】战怀临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方才因慌乱而有些凌乱的衣领,声音低沉了几分,【你觉得以梅府那些护卫的眼力,能让你毫发无损地溜回房间?】

洛倾烟被他这话噎得哑口无言。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事实确实如他所说——这破院子虽然危险,但眼下确实是整个梅府最安全、最灯下黑的避难所。

见她不吱声了,战怀临知她是听进去了。他微微收敛了眼底的戏谑,重新覆上一层郑重,抬眸看向她,缓缓吐出最后一句话:

【所以,你眼下最好的选择,是暂且留在此处。至于你方才担心的名节与清誉……】

他顿了顿,语气虽然沙哑,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信服的笃定与承担:

【我战怀临说过的话,绝不食言。等这里的事了了,我会亲自拿着婚书去向梅家长辈提亲。从今以后,你若不愿意,没人能勉强你做半件不愿的事。这扬中城乃至京城的风雨,我替你挡着。】

阳光透过素纱帐幔,静静地洒在两人身上。

洛倾烟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上一秒还把她气得七窍生烟、这会儿却认真得像在立军令状的清冷贵公子,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原本想说几句硬气的话来掩饰内心的慌乱,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无可奈何的轻叹:

【……战怀临,我发现你这人平时看着冷冰冰的,怎么起誓的时候一套一套的,跟个老古板似的。】

战怀临见她终于肯松口,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沙哑的嗓音里透着一丝纵容:【是不是老古板,日后你自然知道。】

内室里的气氛,在这一问一答间,悄然卸下了几分方才剑拔弩张的冰冷。

洛倾烟盘腿坐在柔软的狐裘被褥上,虽然身上的酸痛和方才的荒唐让她仍有些恼羞成怒,但理智告诉她,战怀临这番话确实是眼下最稳妥的解法。

她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嘴上却不肯饶人:

【说得好听,什么明媒正娶、替我挡风雨……战二公子,你怕是忘了自己眼下是什么处境了吧?】

洛倾烟微微倾身,伸出纤细的手指点了点窗外的方向,冷笑道:

【外头那帮世家子弟和梅韫素,昨晚没抓到你,这会儿指不定正在憋什么大招呢。你身上的余毒虽然被……暂时压了下去,可元气大伤总是真的。真等梅家的人把这破院子翻个底朝天,或是京城那边的消息传过来,你拿什么挡?用你这张招蜂引蝶的脸吗?】

她虽然是在冷嘲热讽,但话里话外那股莫名的关切和对局势的敏锐洞察,却让战怀临微微一怔。

【你倒是一点都不慌。】战怀临收敛了眼底的思绪,轻轻勾了勾唇角,【放心吧,他们想拿捏我,还没这个本事。】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傲骨与自信。

洛倾烟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吹牛倒是挺会吹……】

不过,她心里也清楚,战怀临既然敢这么说,自然有他的后手。既然眼下出不去,又暂时安全,她索性也懒得再跟这尊大佛置气。

洛倾烟一边说着,一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衫,随即像想起什么似的,杏眼微微眯起,危险地盯着他,【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几天在我找到合适的脱身之法前,你可得答应我三件事。】

战怀临见她这副跟自己谈起条件来的精明模样,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配合地问道:【哪三件?你说。】

【第一,不许再动不动就动手动脚、坏我名节!刚才那笔账我还没跟你算清楚呢!】洛倾烟伸出一根白嫩的手指,理直气壮地警告道。

战怀临轻咳一声,耳根莫名有些泛红,却极其配合地点了点头:【……好,依你。】

【第二,梅府的人要是真找过来了,你负责在前面挡着,不许把我供出去!我要是露了马脚,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洛倾烟伸出第二根手指。

【自然。】战怀临颔首,【这院子里有我布下的机关,无人能闯进来,你大可放心。】

【第三嘛……】洛倾烟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

她有些尴尬地揉了揉肚子,随即理直气壮地抬起下巴,【我折腾了一整夜,又累又饿,你既然是这里的主人,总得负责把我的肚子填饱吧?】

听着她肚子抗议的声音,战怀临先是一愣,随即眼底那片因宿醉和余毒而产生的阴郁彻底消散开来。

他低笑出声,那声音如清泉击石般磁性悦耳,沙哑中透着几分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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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战怀临微微颔首,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别说一顿饭,只要你想,这扬中城乃至京城里的珍馐百味,我都让人给你搬来。】

洛倾烟听着他这过分纵容的语气,不知为何,心跳竟莫名漏了一拍。

她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视线,小声嘟囔道:【谁要你搬京城的珍馐了……有热乎的吃食就够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了护卫枕云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二公子?属下听见里头……咳,属下有要事禀报!】

内室里的温情气氛瞬间被打破,战怀临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恢复了那副清冷沉稳的模样。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仍带着几分羞恼的洛倾烟,低声道:【你在此处等我片刻,我去打发外头的人,顺便让人送些吃食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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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他利落地翻身下榻,随手披上那件墨色外袍,修长的身影转瞬消失在岚光山水座屏之外。

锦绣铺地的前厅,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与布料摩擦的沙沙声。

战怀临绕过屏风,走到外间的临窗茶案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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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片刻后,窗外响起一阵极轻的衣袂破空声,枕云去而复返,快步走到门前,隔着雕花木门压低了声音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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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公子,您让属下查的事,属下已经连夜派人去江南和梅府各处核实过了。关闭院子这段时间里,关于那位自称梅楚楚的小姑娘的底细,属下已经全摸清楚了。】

就是这么巧合,二公子前头遇到梅韫素,回头就命人调查,梅家突然出现梅楚楚这号人物,他就顺道也查了,只是没料想此时梅楚楚跟自家主子竟会聚在一处。

战怀临抬了抬眼皮,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回二公子,正如那姑娘自己所言,她是梅家旁支的一位远房孤女。早些年她的双亲确实因一场突如其来的惨烈水患双双过世了,无依无靠之下,她才大老远从江南一路辗转来到扬中城,本意确实是来投奔未出五服的族亲。】

枕云顿了顿,语气中透着一丝古怪与纳闷:

【说来也奇,她方才跟您说的身世字字句句全都是真的,半句谎话也没有。属下原本还担心她来历不明、是各方势力安插进来的探子,现在看来……倒确实是个身世清白、无意间被卷进这场浑水里的苦命人。】

战怀临听着枕云的禀报,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内室里那张娇蛮中带着委屈、明艳动人的小脸。

他原本紧绷的唇线微微放缓,深邃的眸底掠过一丝了然。

原来她方才说的句句属实,可她面对自己时,却始终带着一身刺、极力掩饰着防备。

然而,还没等战怀临开口,门外的枕云语气突然一沉,带上了一丝凝重:

【不过,二公子,除了她的身世之外,属下还查到了一件极其隐秘的事——关于梅老夫人那边的打算。】

战怀临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黑眸瞬间冷凝:【说。】

【属下安插在主院的眼线回报,梅老夫人昨夜召集了几位心腹亲信,在房里密谋了大半夜。她们……她们竟然打算拿这位刚进府不久、孤苦伶仃的楚楚姑娘当成梅大姑娘的替身!】

枕云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继续禀报:

【梅大姑娘被太后和端妃选中要给先太子冥婚,梅大姑娘哭诉要见家人最后一面,端妃这才同意让她离京。梅家一直想替梅大姑娘脱困,偏偏楚楚姑娘恰好出现了,还生得跟梅大姑娘有几分相似,于是,老夫人便打算顺水推舟,干脆来个偷梁换柱——把这位举目无亲、孑然一身的梅楚楚推出去送死!】

砰——!

一声闷响,战怀临手中的白瓷茶盏应声而碎,茶水飞溅。

他缓缓站起身来,修长挺拔的身躯立在窗边,那双清冷的黑眸里瞬间翻涌起狂暴的戾气与彻骨的寒意。

他们竟然打算把一个清清白白的无辜孤女推出去替梅韫素殉葬,梅韫素跟梅楚楚两人不仅岁数有差距,身量更是高矮不一,女人和小姑娘,这是当宫里的人眼瞎不成!

一想到今晨那小姑娘在自己怀里因疼痛而颤抖、却还一边倔强地跟自己划清界限的模样,战怀临只觉得心头有一把怒火在疯狂焚烧。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差点成了这些世家权谋博弈中最无辜、也最粉身碎骨的牺牲品。

【二公子?】门外的枕云感受到自家主子身上那股几乎要冻结空气的恐怖杀意,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事……您看该怎么处置?要不属下暗中派人把那位楚楚姑娘送出府去?】

【送走?】战怀临冷笑一声,嗓音低沉得像是在冰渣子里滚过,【她现在是我的人,谁敢动她分毫?】

碎裂的白瓷茶盏静静躺在水渍中。战怀临缓缓收回修长的手指,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冰冷与肃杀。

他原本还在思索着该如何妥善护下这个无辜的小姑娘,可梅老夫人的狠毒算计,彻底触及了他的逆鳞。

【枕云。】战怀临黑眸微瞇,薄唇吐出冷硬如冰的字眼。

【属下在!】门外的枕云立刻挺直腰杆应道。

【去备马,不,备一辆舒适些的马车,再带上我库房里所有顶级的滋补药材与厚礼。】战怀临冷冷开口,语气中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与决绝,【随我去一趟宣城。】

枕云微微一愣,有些错愕地问道:【二公子?您这是要……去齐府老将军那里?】

【对,请外祖父出面。】怀临转过身,墨色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那张清冷贵气的俊脸上覆着一层寒霜,【梅家这些年在扬中城仗着有些底蕴,越发不知所谓了。】

外头的风雨虽然喧嚣,马车内却是一片近乎凝固的安静。

马车内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四周悬挂着流苏帏幔。

洛倾烟先前经历了一夜的惊吓、疼痛与折腾,神经高度紧绷,如今尘埃落定,她坐在战怀临身边,只觉得困倦交加、饥肠辘辘。

她手里紧捏着酥饼,可送入嘴里,却如嚼蜡般索然无味,连吞咽都显得无比艰难。

酥饼才咬了两口,眼皮便沉得像压了千斤铁,洛倾烟脑袋开始小幅度的点着,一下、两下……最后脑袋一歪,软软地靠在了战怀临的肩膀上。

战怀临身形微微一僵,侧头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色,深邃的黑眸掠过一抹心疼。

马车一阵阵的颠簸,剧烈的晃动没能驱散她的瞌睡,反而像摇篮般,她脑袋小鸡啄米似地一点一点,身子不受控制地直接栽向战怀临。

战怀临长臂一伸,将她整个人捞进怀里,用一件宽大的狐裘大氅稳稳裹着,她紧绷的心弦一旦放松,浓浓的困意与疲惫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她缩在男人温热宽阔的怀抱里,不舒服地动了动,最后寻了个最安心的姿势,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沉沉地睡了过去。

战怀临垂眸看着怀里睡得毫无防备的小姑娘。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白皙的小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消的倦容与娇憨。

战怀临低头看着胸前那点酥饼碎屑,再看看已经秒睡过去的女人,一时间哭笑不得。

犹豫了会,战怀临将她手里吃剩的酥饼塞进嘴里。

为了不惊动施家园林内任何仆役与众位宾客,马车竟悄无声息地从施家园林内驶出了城门。

不仅如此,察觉到洛倾烟眉头偶尔因马车微晃而轻蹙时,战怀临动作极其轻柔地从香案上取过一块特制的宫廷安神香,用银针挑起少许点燃。

淡淡的沉香木与草药清香在车厢内氤氲开来,混和着他身上特有的丝柏木香,如同一个温暖而密不透风的茧,将洛倾烟彻底包裹在安稳的梦境中。

一路上,马车昼夜兼程,却平稳得宛如行在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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