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1 / 1）

唐知夏是被海浪声吵醒的。

窗帘没有拉好，一道光横在地毯上，从窗边一直切到门口。

她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里不是自己家，也想起来那扇门昨天晚上是怎么关上的。

头很痛。三杯酒放在她身上，足够算成一场灾难。

可是她都记得。

海堤上卡住的鞋跟。停在脚踝上的拇指。电梯里各站一角的两个人。被一根一根扳开的手指。还有门外那二十四下海浪。

她说过她会记得。这大概是她昨晚唯一做到的事。

饭店一楼的早餐厅里，周景然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一杯黑咖啡、一盘完全没动的炒蛋。看见她走过来，周景然把太阳眼镜往下拉了一点。

【活着？】

【活着。】

【昨天有人看到宋总送你回来。】周景然把一杯温水推到她面前。【我只问一句。你是自己走进房间的，还是被扶进去的？】

【自己走的。】

【那她呢？】

唐知夏握着那杯水，隔了几秒才开口。

【她也是自己走的。】

周景然看了她一会儿，把太阳眼镜推回去，没有再问。

回市区的车上，唐知夏打开和宋听潮的对话框。

里面只有工作：会议时间、档案连结、一句【收到】。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

又打了一行，还是删掉。

有些话用讯息说太轻了。她昨晚是当着那个人的面说【我会记得】的，那就应该当着面还。

周二早上，她在 TIDE 巷口的咖啡店多买了一杯冰美式。

她对现在的宋听潮知道得很少。少到可以用一只手数完：住北岸，骑车十分钟到海，便当另外订，开会前喝冰美式。

所以她只能买这个。

深蓝色的仓库一楼还没开灯，那些没有署名的海都暗着，只有门口透进来的光落在雾屿港湾那一张上面。

两道防波堤，橘色浮球，白绳。

水面上没有人。

宋听潮从楼梯上下来，灰色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看见她，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变快。

【唐总早。】

【早。】唐知夏把那杯咖啡递过去。【那天谢谢你送我回去。】

宋听潮低头看了那个杯子两秒。

【顺路。】她说。然后接了过去。【不用这样。】

杯壁上的水珠沾到两个人的手指，各自收回去的时候都是湿的。

【还有一件事。】唐知夏说：【那天晚上的事，我都记得。】

宋听潮插吸管的手停了一下。

【记得什么？】

【记得你说，我明天就不记得了。】

一楼很安静。外面有机车骑过去，声音拉得很长。

宋听潮没有看她。吸管穿过封膜，发出很轻的一声。

【会议室在二楼。】她转身往上走。

她没有说知道了。她现在不说这三个字。

今天是产品盘点。

TIDE 选了品牌纯度那条路，第一件事就是把现有的四十七个品项一件一件摊开来看：哪些留，哪些改，哪些从下一季开始不做。

二楼长桌上铺满了样品，防寒衣、泳装、罩衫、毛巾衣，每一件旁边贴着一张黄色便利贴。

主持的人是江予安。

她站在桌子最前面，没有拿稿，手边一台笔电，四十七个品项的销量、退货率、下水测试纪录，她全部背得出来。

唐知夏之前只觉得这个人周到。热茶、冰美式、便利贴、便当、邀请函，每一样都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今天她才发现，周到只是最表面的那一层。

宋听潮坐在长桌另一头，刚把那杯冰美式放到手边。

江予安正好从她身后经过去拿样品，脚步没停，手却伸过来把杯子拿了起来，掂了一下重量。

【早餐吃了吗？】

宋听潮翻资料的手没有停。也没有回答。

江予安就把那杯咖啡拿走了。再回来的时候，放在宋听潮手边的是一杯温水，还有一个用纸袋包着的饭团。

【吃完再喝。】

【嗯。】

就一个字。很乖。

唐知夏看着自己买的那杯冰美式被放进茶水间的冰箱，门关上，里面的灯熄掉。

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今天的日期。笔尖压得有点重。

盘点比想像中顺。

江予安的资料干净到几乎没有可以问的地方，哪一件在岸上卖得好、下水三次以后车线就松，哪一件卖得普通、可是潜水教练会自己回来买第二件，她都标得清清楚楚。

中午便当送来。江予安一个一个发，发到宋听潮的时候换了一个袋子，里面的盒子明显和其他人不一样。清蒸鱼，烫青菜，饭特别软。

小陈坐在唐知夏旁边，年轻，嘴快。

【宋总的怎么跟我们不一样？】

【她胃不好。】江予安把筷子放到宋听潮手边，语气像在回答库存还剩几件。【炸的、辣的、太硬的都不行。】

唐知夏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她记得的宋听潮不是这样的。

她记得的那个人，半夜可以蹲在旅宿厨房煮泡面，路边摊什么都敢吃，冰的东西一口气喝到底，喝完还要把冰块咬碎。

二十二岁的胃像她整个人一样，什么都装得下，什么都不怕。

原来便当另外订，是这个原因。

她知道那个便当不一样已经好几天了。可是她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

长桌另一头，宋听潮低头挑鱼刺，动作很慢，没有往这边看。

下午两点半，宋听潮要出门见布料厂商。

她上午为了看版型试穿过一件防风外套，脱下来的时候衬衫后领翻起了一个角，自己没有发现，一边收东西一边还在跟林晚棠对下一季的打样时程。

江予安抱着资料夹走过去。

一只手很自然地伸到宋听潮颈后，把那个角翻下来，顺着领子抚平，又绕到前面，把最上面那颗歪掉的扣子扶正。

宋听潮没有躲。

她连话都没有停。

唐知夏看着那只手落在那颗扣子上。

训练池那天，她只是看了一眼，宋听潮就把防寒衣的拉链一路拉到了顶。

她不知道江予安知不知道，那颗扣子底下有什么。

然后她发现，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没有资格知道。

【下周外景那台旧的，保养好送回来了。】江予安收回手，翻开资料夹。

【在你桌上，箱子我没开。电池充了四颗，记忆卡在侧袋。新的那台我就不排了。】

【嗯。下海不带新的。】

【我知道。】

隔着玻璃，唐知夏看见宋听潮办公桌上那个硬壳箱，边角磨得发白。

旧的那台。

她想，会不会就是那一台。在潮间带对着她、让她第一次看见自己可以那样笑的那一台。

她也没有资格问。

林晚棠拿着可乐从她身后经过，脚步慢了半拍，声音压得很低。

【唐总，笔要断了。】

唐知夏松开手。笔杆上有一道指甲印。

宋听潮走了以后，盘点继续。

第三十一项是一件罩衫，TIDE 目前卖得最好的品项之一，只能在岸上穿。江予安的建议是多留一季，把库存消化完再停。

【这个周转天数的来源是？】唐知夏问。

江予安翻到附录，把栏位指给她看。

【退货率有含换货吗？】

【没有。换货另外列，在下一页。】

【下水测试为什么只做两次？】

【因为它不下水。】江予安的语气还是很平。【这件从设计开始就是岸上穿的，所以我才把它放在要停的那一边。我只是建议晚一季停。】

三个问题，三个答案，没有一个有错。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小陈本来要把下一份资料递给唐知夏，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周景然的笔在唐知夏的笔记本边缘敲了两下。

【休息十分钟。】周景然说。

二楼后门外面是一道铁梯，往下通到卸货的巷子。周景然靠在栏杆上，没有点烟，只是把烟盒拿在手里转。

【你今天的脸色，难看到小陈不敢跟你讲话。】

【我没有。】

【你问人家下水测试为什么只做两次。一件罩衫。】

唐知夏没有说话。

【人家把她的咖啡收走，你脸黑一次。订便当，黑一次。整理个领子，我以为你要把笔折断。】周景然转过头看她。【唐知夏，你在吃醋。】

【我知道。】

【知道就好。】周景然把烟盒收回口袋。【那你现在知道，当年她看贺砚舟是什么感觉了？】

巷子里有人在卸货，纸箱落在地上，一声一声。

唐知夏想反驳。她张了嘴，发现没有一个字可以用。

她记得那天。

贺砚舟一通电话打到雾屿，二十二岁的宋听潮自己去查了那篇报导，闷了一整路，嘴上说没有。

最后还是忍不住，看着她问：姐姐以前也这样亲他吗？

那时候她觉得小朋友吃醋很可爱。

她甚至是笑着明知故问的。

然后她用一个吻把那个问题带了过去。没有回答。

现在她知道了。一点都不可爱。

是一整天坐在那里，看着别人知道所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是每一件小事都在提醒你，你在这个人的生活里没有位置。

而且宋听潮那时候至少还可以问。

她现在连问都不能问。

【她那时候才二十二岁。】唐知夏说。声音很低。

【嗯。】周景然说：【你三十三了。所以进去跟人家道歉。那个营运主管的数字比我们的还干净，你再这样问下去，丢的是 ZHI 的脸。】

茶水间里，江予安正在洗杯子。

冰箱门边放着早上那杯冰美式。冰块全化了，分成颜色不一样的上下两层。

【唐总。】江予安先开了口，关掉水。【下午那几个品项，我的数字是不是有哪里让你不放心？有的话，我今天重拉一次。】

没有不高兴。就是一个做营运的人，在确认问题出在哪一格。

【数字没有问题。】唐知夏说。

【那是？】

【是我有问题。】她说：【对不起。下午那几个问题，不是冲着报表问的。】

江予安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看着唐知夏，视线移到冰箱门边那杯咖啡上，又移回来。像对帐的时候，终于找到差的那一笔。

【那杯是唐总买的。】

【是。】

【抱歉，我不知道。】江予安说：【她空腹喝冰的，会痛到下午。我不是针对那杯咖啡。】

【我不知道她胃不好。】

这句话说出口，比她以为的还要难听。

江予安把擦手纸折好，丢进垃圾桶。

【我来的时候就这样了。听晚棠说，第一年她们两个人窝在那间小公寓，吃了一整年的泡面跟超商饭团，忙起来一天只吃一餐。我是第二年进来的。面试那天她开会开到一半，手一直按在这里。】她在自己胃的位置比了一下。

【我只是接手订便当的人。】

泡面。

唐知夏想起潮生的厨房，两个人分一锅泡面，她那时候想的是：如果一直这样也很好。

后来宋听潮真的吃了一整年。只是对面坐的人不是她。

【还有一件事，我想顺便讲清楚。】江予安把洗好的杯子倒扣在架子上。【我不喜欢工作里有对不起来的帐。】

她的语气跟报库存的时候一样。

【我刚来那一年，约过她一次。不是便当那种吃饭。】

唐知夏没有动。

【她说她心里有人。我就没有再约了。是谁，我没问。】

水槽里最后一点水流进排水孔。

【那是两年多以前的事。现在还是不是，我不知道，那也不是我该问的。】江予安转过来。

【我帮她订便当、收咖啡、提醒她吃药，是因为我是营运主管。她倒了，公司会停。仓管阿凯的过敏药也在我抽屉里。就这样。】

她停了一下。

【所以唐总如果有什么意见，不用对着我。】

唐知夏站在那里。她想说谢谢。

谢谢你提醒她吃饭。谢谢你知道她的胃药放在哪里。

可是话到嘴边，她才发现自己连说这句话的立场都没有。谢谢是替自己的人说的。宋听潮不是她的。那四年不是她的。

【下午是我失态。】最后她只说：【不会再有。】

江予安点头，像是一笔帐销掉了，拿起流理台上的手机。

【下周外景我要订车跟便当。唐总有什么不吃的吗？】

唐知夏愣了一下。

【……都可以。】

【那我订跟大家一样的。】

江予安在手机上记了一笔，走出去了。

唐知夏一个人站在茶水间，看着那杯分成两层的冰美式。

她忽然觉得，如果江予安真的是她以为的那种人，事情反而简单。那她至少有一个可以嫉妒的对象，有一个可以比较、可以不甘心的人。

可是没有。

只有一个很称职的同事，把宋听潮和仓管的过敏药放在同一张清单上。

和一个她绕不过去的事实。

那四年，宋听潮吃坏了胃，有人发现。忘记吃早餐，有人把冰的收走。领子翻起来，有人伸手替她翻好。

一个人在下面，一个人在上面看着。

宋予晴说过，以后不管在哪里，记得找潜伴。

宋听潮找了。她身边一直有人在上面看着。

只是那个人不是唐知夏。

这不是错。宋听潮没有做错任何事。被照顾不是错，把日子过好不是错，身边有人也不是错。

做错的那个人，四年前站在镜头前面，说了一句很好看的话，然后就不在了。

她把那杯冰美式从冰箱门边拿起来，倒进水槽，杯子洗干净，丢进回收桶。

她只知道宋听潮喝冰美式。

那是站在岸上就看得见的事。

七点多，二楼的人差不多走光了。

周景然带小陈先回去，临走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唐知夏留在长桌边，把今天的结论整理成明天要寄出去的版本。

长桌另一头放着一个纸碗，盖子上贴了一张黄色便利贴。江予安的字，一笔一划很端正。

【趁热。药在左边第二格。】

楼梯上有脚步声。

宋听潮回来了，手上拿着一叠布样，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她看见唐知夏，在楼梯口停了半步。

【唐总还没走。】

【还有几页要改。】

宋听潮点头，把布样放下，在长桌那一头坐下来。她撕下便利贴，看了一眼，贴在桌角，打开盖子。是咸粥，已经不怎么冒烟了。

她吃得很慢。吃到一半，左手不自觉地按到了胃上面。

就是江予安下午比的那个位置。

唐知夏看着萤幕，游标在同一行闪了很久。

【胃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汤匙停了一下。

【忘了。】

跟头发一样的答案。

唐知夏点了点头。她现在听得懂这两个字了。不是不记得。是那一段，还没有打算让她知道。

她没有再问。

她把最后一页改完，存档，阖上笔电。整层楼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和楼下那些暗着的海。

【改完了？】宋听潮没有抬头。

【改完了。】

【那唐总可以先走。门我会锁。】

唐知夏把笔电收进包里。然后她没有站起来。

【我等你吃完。】

【不用。】

【我知道不用。】

她还是坐着。

【你要我走，我就走。】

宋听潮终于抬起眼睛。

隔着一整张长桌，四十七张黄色便利贴，还有四年。她看了唐知夏很久，久到那碗粥上面最后一点热气也散了。

【……随你。】

她低下头，继续吃。

唐知夏就坐在那里。

没有靠近，没有说话，没有替她倒水，也没有去拉左边第二格的抽屉。那些事已经有人做了，做得比她好，而且做了很多年。

她能做的只有这一件。坐在这里，不先走。

整层楼只剩下汤匙碰到纸碗的声音。

一碗粥，大概十五分钟。

四年里有一千多个这样的晚上，她一个都不在。

今天是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