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1 / 1）
TIDE 的三周年，办在北岸。
不是饭店，也不是哪一间宴会厅。
是海堤旁边一座废弃的鱼市场，屋顶很高，铁卷门全部拉开，海风直接灌进来。
地上还留着以前排水用的浅沟，天花板垂下一串一串暖黄色的灯泡，被风吹得轻轻地晃。
邀请函是江予安寄的，寄给 ZHI 全体。最底下一行小字：活动预计晚上十点结束，北岸返回市区之末班接驳为九点半，请斟酌安排。
周景然看完那行字，直接在海堤另一头的饭店，先订了三间房，给打算留下来的人。
【我不要喝了酒还开四十分钟的山路回去。】她说，【谁要坐末班车自己去坐。】
设计组的小陈举手说要坐末班车，他明天要陪女朋友去看房子。周景然挥挥手，说去吧，幸福的人先走。
唐知夏什么都没说。
她本来就没有打算喝。
晚上七点，鱼市场已经挤满了人。
TIDE 的员工，合作的工厂，代理商，摄影师，模特儿，还有一群晒得很黑、看起来像是刚从海里上来的人，大概是她们的潜水教练和船长。
没有人穿西装。
永久地址uxx123.com大部分的人穿着 TIDE 自己的衣服，拖鞋，短裤，头发半湿。
唐知夏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洋装，和一双黑色的高跟鞋。
她站在入口，看着满地的拖鞋。
周景然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她的鞋，又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脸，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笑什么？】
【没有。】周景然说，【只是觉得你很有一致性。】
宋听潮在最里面。
唐知夏走进去没多久就看见她了。
她站在一张堆满了海鲜的长桌旁边，被一群人围着。
今天她没有穿衬衫，穿的是一件黑色的薄针织衫，领口很高，一路盖到下巴底下。
头发被风吹乱了，她也没去整理。
有人递酒给她，她接过来，碰一下杯，喝一小口，放下。
再有人递，她就笑一笑，指指桌上那杯还没喝完的。
唐知夏看着她。
四年前，宋听潮在后廊喝了两罐啤酒，脸就红到耳朵。苏岚那天晚上要拉她去阿堂的店喝一杯，她最后没有去。
唐知夏不知道她现在酒量怎么样。
只知道她一整个晚上，手上那杯酒，都没有低下去多少。
八点，灯暗了一半。
鱼市场最里面那面墙，是一整片白色的布。投影机亮起来，音乐从角落的喇叭里放出来，是一首很轻的、只有吉他的歌。
第一年。
导航地址www.dh123.co画面上是一间很小的房间。不是仓库，是一间公寓，墙角堆满了纸箱和成捆的布料。一张折叠桌上摆着两台笔电，桌子底下塞着一床睡袋。
照片里，林晚棠戴着一副很大的眼镜，抱着一个计算机，对着镜头比中指。
旁边，一个长头发的女孩子趴在一捆布上睡着了，脸侧着，嘴巴微微张开，手里还抓着一台相机。
更多精彩小说地址uxx123.com全场的人都笑了。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宋总好可爱。
唐知夏站在人群最后面。
她认得那个睡姿。
四年前，潮生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那个人也是这样睡的。
侧着脸，嘴巴微微张开，一只手抓着什么东西不放。
有时候是被子。
有时候是唐知夏睡衣的一角。
照片换了。
第一间仓库。第一批样品。第一次被退货，三百件，堆满了半间屋子，林晚棠坐在那堆衣服中间，表情像要杀人。
全场又笑了。
第二年。
画面上，宋听潮站在一艘船的甲板上，背对着海，手里拿着相机。
头发短了。
剪到耳朵下面，发尾被海风吹得往后翻。跟现在一模一样。
唐知夏看着那张照片。
第一年还是长的。第二年就短了。中间那一段，投影片里没有。
没有人知道她是在哪一天、在哪一间店、为什么剪的。
或者，有人知道。
只是唐知夏不在那些人里面。
有人在她手里塞了一杯酒。
她低头看。是一杯白酒，冰的，杯壁上凝着水珠。
她喝了。
她一向只喝半杯。母亲说女孩子在外面不要喝太多，所以她在每一场饭局、每一场庆功宴上，都只喝半杯。
那天晚上，她把那一杯喝完了。
投影结束的时候，林晚棠站到那面白布前面，拿着麦克风，说了一段很短的话。
谢谢工厂，谢谢船长，谢谢每一个穿着 TIDE 下水的人。然后她说，今年秋天，TIDE 要做品牌升级，方向已经定了。
【我们会少卖一点。】她说，【但是不会卖任何一件，下去就不行的东西。】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拍手。
唐知夏站在后面，手上的杯子又满了。
她不记得是谁倒的。
那是第二条路。
她在决选那天写的三页里，代价写得最难看的那一条。
要放弃一整群只在岸上拍照的客人，第一年的营收会掉，掉多少她写得清清楚楚，连会被哪几家代理商骂都写了。
她以为她们会选第一条。
收藏永久地址uxx123.com那一条最安全。
【唐总。】
林晚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手上拿着一杯可乐。
【我以为你们会选成长那条。】唐知夏说。
【我也以为。】林晚棠说，【我第一个晚上就把第一条圈起来了。】
她喝了一口可乐。
【决选那天，宋总在最后一页画了一条线。】
唐知夏转过头。
【画在第二条底下。】林晚棠说，【我问她为什么。她说，这一条的代价，写得最难看。】
她停了一下。
【她说，会把最难看的写出来的人，大概没有在骗我们。】
林晚棠说完，就走了，去跟一个船长碰杯。
唐知夏站在原地。
她低头，看着手上那杯酒。
最难看的那一条。
四年前，她站在序光大楼门口，对着二十几台摄影机，说了一句最好看的话。
普通朋友。
得体，冷静，滴水不漏。
她把那一杯，也喝完了。
后来的事，唐知夏记得得断断续续。
像一卷被海水泡过的底片，有几格很清楚，有几格整片都是白的。
她记得有人跟她碰杯，叫她唐总，说她的提案写得很狠。
她说谢谢。
她记得周景然在很远的地方跟一个人吵架，好像是在吵明年的预算，周景然拍了两次桌子。
她记得海风很大，灯泡一直晃，晃得她眼睛有一点痛。
她记得自己在找宋听潮。
不是找。
只是一直看。
看她站在哪里，跟谁说话，手上的酒有没有喝。
看她笑。
看她被一群潜水教练围着，有人拍她的肩膀，有人揉她的头发，她没有躲，只是笑着把那只手拨开。
每个人都叫她宋总，或是听潮，或是小宋。
没有人叫她小潮。
那是苏岚叫的。
唐知夏不知道她跟苏岚还有没有联络。
她又喝了一杯。
九点四十分，她从鱼市场走出来。
她本来只是想去洗手间。走错了门，推开以后，外面是海堤。
最新地址uxx123.com风一下子灌进来，冷的，咸的。她站在那里，忽然就不想回去了。
海堤很长，一路往黑暗里延伸。左边是海，看不见，只听得见浪一下一下打在消波块上。右边是一排路灯，昏黄的，一盏隔着一盏。
她沿着海堤往前走。
高跟鞋踩在水泥上，喀，喀，喀。
走到第三盏路灯的时候，她的鞋跟卡进了水泥地的一道裂缝里。
她整个人晃了一下，伸手去扶旁边的栏杆，没有扶到。
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肘。
【唐总。】
唐知夏转过头。
宋听潮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抓着她的手肘，另一只手还拿着手机，萤幕亮着，大概是走到一半在打字。
她低头看了一眼唐知夏的脚。
那双黑色的高跟鞋，鞋跟还卡在那道裂缝里。
有声小说地址www.dh123.co宋听潮看了很久。
唐知夏觉得她好像想说什么。可是她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蹲了下去，一手扶着唐知夏的脚踝，一手握着鞋跟，轻轻地往上一拔。
鞋跟出来了。
宋听潮没有马上站起来。
她蹲在那里，低着头，手还扶着唐知夏的脚踝。
那个位置，四年前被藤壶划过两道口子。后来好了，留下两道很淡、很淡的疤，淡到连唐知夏自己都忘了。
宋听潮的拇指，在那里停了一下。
然后她松开手，站起来。
【你喝了多少？】
【不记得。】
【你不太喝酒的。】
唐知夏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宋听潮没有回答。
她低头，把手机上那则打到一半的讯息打完，按了送出。
【我跟晚棠说了。】她说，【她会跟周总讲，我送你回饭店。】
【我可以自己走。】
宋听潮看了一眼她的鞋。
【你的鞋子不行。】
饭店就在海堤的尽头。
走路十分钟。
唐知夏后来想，那十分钟大概是她四年来，走得最慢的一段路。
宋听潮走在她旁边，不近，也不远。
没有扶她，也没有牵她。
只是在每一次唐知夏的脚步不稳的时候，手会很快地伸过来，在她的手肘附近停一下，确定她站稳了，又收回去。
一次。
两次。
第三次的时候，唐知夏停下来了。
她靠在海堤的栏杆上，看着那片看不见的海。
【宋总。】
【嗯。】
【头发。】唐知夏说，【什么时候剪的？】
宋听潮没有回答。
【投影片里，第一年还是长的。】唐知夏说，【第二年就短了。】
她转过头，看着宋听潮。
【我可以问吗？】
海风把宋听潮的头发吹得往后翻，跟那张照片里一模一样。
她看着唐知夏，看了很久。
【忘了。】她说。
唐知夏知道她没有忘。
宋听潮也知道她知道。
可是她说忘了，唐知夏就没有再问。
她们继续往前走。
饭店的房间在四楼，走廊尽头。
电梯里，两个人站在两个角落。电梯的镜子映出她们，一个靠着左边的扶手，一个靠着右边。中间空着一整片。
唐知夏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
黑色的针织衫，领口很高。短发。晒黑的脸。
她忽然发现，宋听潮今天一整天，都没有正眼看过她。
工作坊那两天也没有。决选那天也没有。除了那一次，她问，唐总以前也是这样做提案的吗。
电梯门开了。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唐知夏走得很慢，高跟鞋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走到门口，她在皮包里翻了很久，翻不到房卡。
宋听潮站在旁边等。
唐知夏翻出口红，翻出手机，翻出皮夹。皮夹从她手上滑下去，掉在地毯上，摊开了。
最外面那个透明夹层，朝上。
一张照片的背面，一行很歪的字。
宋听潮低头。
唐知夏也低头。
两个人都看着那张照片。
走廊很安静。很远的地方，有一台制冰机在嗡嗡地响。
宋听潮蹲下去，把皮夹捡起来。
她没有打开看，也没有把照片翻过来。她只是把皮夹阖上，递回给唐知夏，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唐知夏看不出来她到底看见了什么。
然后她从唐知夏的皮包侧袋里，抽出了那张房卡。
就在那里。唐知夏翻了三次，都没有翻到。
门开了。
房间里很暗，只有走廊的灯从门口照进去，在地毯上切出一道斜斜的光。
宋听潮推开门，侧身让唐知夏进去。
AV视频地址www.uxxdizhi.com唐知夏走进去。
宋听潮没有。
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站在那道光的外面。
【早点睡。】她说，【明天早上九点，晚棠会跟周总对预算。唐总不用去。】
她说完，要把门带上。
唐知夏抓住了她的袖口。
黑色的针织衫，袖口很软。她抓得不紧，只是用两根手指捏着那一小角布料，像怕抓得太用力，对方就会抽走。
宋听潮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两根手指。
【唐总。】
【你今天，】唐知夏说，【一次姐姐都没有叫。】
她的声音很轻，有一点哑。
走廊的灯落在宋听潮脸上，照出她的表情。
唐知夏看见了。
那张脸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快，快到几乎抓不住。
像四年前，在潮生的厨房里，她说昨晚不算的时候，宋听潮脸上那一下。
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被轻轻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站稳。
【不只今天。】宋听潮说。
她的声音很低。
【决选那天也没有。工作坊两天也没有。】
【我知道。】唐知夏说，【我都有数。】
宋听潮看着她。
唐知夏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她站到宋听潮面前。两个人中间，只隔着那道从走廊照进来的光。
宋听潮比她高一点点。她要稍微抬起头，才看得见那张脸。
很近。
近到她看得见宋听潮的睫毛在抖。近到她闻得到她身上的味道，很淡的酒，很淡的咖啡，和那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洗衣精。
没有海的味道。
可是底下，有一点点，很淡很淡的，晒过太阳的皮肤的味道。
那个味道没有变。
唐知夏看着她的嘴唇。
四年前，在潮间带，她看着这个人的嘴唇看了三秒，然后听见她问，姐姐，你刚才是不是想亲我？
那时候她说没有。
她抽回腿，站起来，走得很快，走错了边。
这一次，她没有走。
宋听潮也没有。
宋听潮站在那里，一只手还撑着门，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的视线从唐知夏的眼睛，慢慢地往下。
停在唐知夏的嘴唇上。
一秒。
两秒。
唐知夏感觉到她的呼吸。很浅，很乱，就落在自己的脸上。
她闭上眼睛。
然后，那个呼吸退开了。
唐知夏睁开眼睛。
宋听潮往后退了一步。
只有一步。刚好退出那道光。
她站在走廊上，唐知夏站在房间里。门槛在她们中间，很窄的一条，铺着一根金色的压条，在灯下反着光。
唐知夏的手指，还捏着那一小角袖口。
宋听潮低头，看着那两根手指，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另一只手，很轻地，把唐知夏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扳开。
她扳得很慢。像四年前，在防波堤上，唐知夏揪着野餐垫的边，她也是这样，把那些手指一根一根地扳开，放进自己的手心里。
这一次，她没有放进自己的手心里。
她只是把那只手扳开，然后放开。
【唐总喝醉了。】
宋听潮说。
她的声音很平，很稳。
可是唐知夏听得出来，那个平和稳，是用力压出来的。
【明天就不记得了。】
【我会记得。】
宋听潮没有回答。
她撑着门的那只手，慢慢地往回收。
门一点一点地阖上。
那道光一点一点地变窄。从一整片，变成一条，变成一道很细很细的线，落在唐知夏的脚尖前面。
然后，喀的一声。
不见了。
房间里一片黑。
唐知夏站在门后面，没有动。
她没有开灯，也没有走到床边。她就站在那里，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捏着袖口的形状。
门外很安静。
没有脚步声。
唐知夏听着。
很远的地方，那台制冰机还在嗡嗡地响。窗外有海，一下，一下，打在消波块上。
没有脚步声。
她站在那里，数着海浪。
一下。
两下。
她想起四年前，在潮生，她说不要因为任何人改变你的人生，包括我。宋听潮说知道了，走出房间，把门轻轻带上。
她那时候坐在床沿，听着门后面。
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以为宋听潮已经走了。
她一直不知道，那天晚上，门外的人站了多久。
现在换她在门里面，听着同一种安静。
二十三下。
二十四下。
门外终于有了声音。
很轻。很慢。脚步声踩在地毯上，几乎听不见，往走廊另一头走去。走到电梯口，停了一下。
电梯门开了，又关上了。
唐知夏还站在那里。
她不知道宋听潮在门外站了二十四下海浪的时间，在想什么。不知道她有没有碰那扇门。不知道她走进电梯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她什么都不知道。
四年前，她拉着行李箱走上栈桥，回头的时候，那个人站在栈桥口，手插在口袋里，站得直直的，一直没有动。
是她先走的。
这一次，轮到她留在原地。
唐知夏慢慢地蹲下来，背靠着门板，坐在地毯上。
高跟鞋还穿在脚上。左脚的鞋跟上，沾着一点点海堤的水泥灰。
她把鞋子脱掉，赤脚踩在地毯上。
地毯是凉的。
她坐在那里，把脸埋进膝盖里。
唐总喝醉了。
明天就不记得了。
她想，她不会不记得的。
她会记得宋听潮蹲在海堤上，拇指停在她脚踝那两道疤上的那一下。
会记得她说忘了。
会记得电梯的镜子里，两个人中间空着的那一整片。
会记得她的睫毛在抖，她的呼吸落在自己脸上，她退开的时候，刚好退出那道光。
会记得她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扳开。
会记得门外那二十四下海浪。
她什么都会记得。
窗外的海还在。
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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